苏无为心里头动了一下。
他昨天确实说了不少,在太史监的队伍里头,跟李淳风闲聊,没想到传到了李世民耳朵里。
“殿下,”他斟酌着措辞,“草民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就能说到点子上,”李世民打断他,“认真说起来,那还了得?”
苏无为闭嘴了。
李世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苏无为看了一眼,上头歪歪扭扭记着几个字,内容却一点没漏——车轮、牛车、斥候,三样。
“车轮铁箍,”李世民指着头一样,“你说现有的车轮是木头直接着地,走远了就磨坏了。
加上铁箍,耐磨,走得远。
孤想了想,有道理。”
“牛车运粮,”他指着第二样,“你说牛耐力强,吃得少,长途运粮比马划算。
孤又想了想,也有道理。”
“斥候分三班,”他指着第三样,“你说斥候不能白日出去夜里回来,要分成早中晚三班,十二时辰不停探路。
孤再想了想,还是很有道理。”
他把纸折好,收回怀里,看着苏无为。
“苏公子,孤问你。
你说的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书上看的?”
苏无为想了想。
书上看的?有一部分是。
但大部分不是——是早年在学塾里琢磨的,是听人讲过的,是自己推敲的。
但这些话不能说。
他斟酌了一下,说:“草民小时候爱琢磨。
看见车轮坏了就想‘为何坏’,看见牛拉车就想‘为何用牛不用马’。
琢磨多了,就琢磨出一些道理。”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琢磨。”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孤小时候也爱琢磨。
琢磨怎么打仗,怎么用兵,怎么以少胜多。
后来琢磨多了,就打了不少胜仗。”
他顿了顿。
“苏公子,你继续琢磨。
琢磨出来的东西,告诉孤。”
苏无为拱了拱手。
“草民遵命。”
大军继续西行。
渭水在北边,河面很宽,水流很缓,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南边是一望无际的田地,有的种着麦子,有的荒着,枯黄的秸秆在风里摇。
路两边种着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甩,像一个人的头发被吹乱了。
苏无为骑在骡子上,跟着队伍,一路走一路看。
他看见那些兵卒的脸——有的年轻,瞧着不到二十;有的年长,胡子都白了。
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打瞌睡。
他们的甲胄有的新有的旧,刀有的亮有的钝,靴子有的好有的破。
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处——眼睛都看着前方。
他看着那些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些人,有的人会死在并州。
不是可能,是一定。
五万人出去,能回来多少?没人知道。
但没有人问。
没有人问“我会不会死”。
他们只是走着,看着前方,等着那一仗。
“公子。”
阿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无为回过头。
阿沅坐在辎重车上,怀里抱着药箱,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怎么了?”
“阿沅想问你,”她小声说,“并州冷吗?”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天——正月十六,长安已经够冷了,并州在北边,更冷。
“冷。”
他说,“多穿点。”
阿沅缩了缩脖子,把药箱抱得更紧了。
裴惊澜骑马从旁边过来,看了阿沅一眼,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一件披风,扔给她。
“穿上。”
阿沅接住披风,是裴惊澜的,上头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愣了一会儿,小声说:“谢谢裴姐姐。”
裴惊澜没理她,骑马走了。
苏无为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
他转过头,发现李世民也在看。
“那几个姑娘,”李世民说,“都是你的?”
苏无为差点从骡子上摔下去。
“殿下,草民——”
“孤说笑的。”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畅快,像是很久没这么笑过了,“你的那几个姑娘,都不是寻常人。
那个穿黑衣的,孤的人跟了她三次,三次都被她甩掉了。”
苏无为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