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惊。
铜管差点脱手,他赶紧攥住,又看了一眼,然后放下铜管,看着苏无为。
“这是什么物件?”
“窥远筒。”苏无为说,“能把远处的东西拉到跟前瞧。”
殷开山盯着那根铜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还给苏无为,转身对划船的兵卒说:“掉头,回去。”
李世民听完苏无为的回报,沉默了很久。
帅旗下,所有人都看着他。
长孙无忌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哒哒哒。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程咬金扛着斧头,嘴张着,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烽火台。”李世民终于开口了,“三座,品字形?”
“是。”苏无为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草图。
“渡口在这儿,山在这儿,烽火台在这儿、这儿、这儿。咱们从渡口强渡,渡到一半,烽火就点了。敌军主力从东边、西边、北边三路合围,咱们在河中间,上不去下不来,就是活靶子。”
李世民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
“你的意思呢?”
苏无为用树枝在渡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声东击西。”
他指了指渡口上游的方向。
“派一支部队在渡口佯攻,打鼓、呐喊、放箭,让敌军以为咱们要从这儿强渡。他们点烽火,主力往渡口赶。咱们的主力从上游十里处偷渡,那里水流急,敌军防守薄弱。”
他用树枝在上游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偷渡过去五千人,从侧翼打他们。渡口的部队同时强渡,前后夹击。他们的人比咱们多,但被夹在中间,首尾不能相顾——必败。”
帅旗下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苏无为画的草图前面,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你这些法子,是谁教你的?”
苏无为想了想。
“草民自己琢磨的。”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转向众将。
“按苏公子说的办。”
当夜,月黑风高。
殷开山带着三千人在渡口集结,战鼓敲起来,火把举起来,呐喊声震天动地。
苏无为站在远处的土坡上,拿着窥远筒看对岸。
对岸的树林里亮起了火光——敌军在点烽火。
三座烽火台依次亮起来,在山顶上排成品字形,像三只通红的眼睛,瞪着渡口的方向。
“他们上当了。”苏无为说。
李世民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三座烽火台。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走。”他转身,翻身上马,“去上游。”
上游十里处,水流比渡口急得多,河面也窄。
唐军已经在岸边预备好了——几十艘木筏,用绳子捆扎的,粗粗笨笨的,但很结实。
苏无为走到一艘木筏旁边,蹲下来,看着木筏吃水的深浅。
他算过了——水托之力,木筏入水多深,便能托起多重的东西。
每艘木筏载十个人,加上甲胄和兵器,不会沉。
但他还是不放心,又看了一遍。
“苏公子,该走了。”秦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苏无为站起来,上了木筏。
秦琼也上了木筏,站在他前面,像一堵墙。
裴惊澜和秦无衣上了另一艘木筏,阿沅和李昭月在岸上等着,等木筏过去之后再过。
“出发。”李世民的声音从黑里传来。
木筏离岸了。
河水很急,木筏在水面上晃得厉害。
苏无为蹲在木筏中间,两只手攥着木筏的绳子,指节发白。
水花溅上来,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抬头看对岸——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对岸有人在等着。
不是敌军,是自己人。
秦琼站在前头,一动不动,像一座山。
苏无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安了一些。
木筏靠岸了。
秦琼第一个跳下去,刀已经出鞘。
苏无为跟在后面,脚踩在泥地里,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秦琼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上来。
“跟紧我。”秦琼说。
苏无为点头。
五千人陆续上岸,在黑里集结,没有声音。
只有甲胄碰撞的叮当声,和马蹄踩在泥地里的噗噗声。
李世民站在队伍最前头,拔出刀。
“走。”
五千人摸黑前进,从侧翼向渡口包抄。
苏无为跟在队伍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裴惊澜从后面追上来,走在他旁边。
“你还好吧?”
“还好。”苏无为喘着气,“就是有点乏。”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走慢了一些,和他并排。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
苏无为趴在一个土坡后面,拿出窥远筒,看向渡口的方向。
渡口那边,殷开山的三千人还在佯攻,战鼓声、呐喊声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