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按在横刀柄上。

不是要拔刀,是气得手在抖。

刀柄被他攥得咯吱响。

苏无为把账册从井沿上拿起来,收进竹书箱里。

箱盖合上,铜扣扣紧。

“张都督,此事还有谁知道?”

“粮仓主簿赵某知道。账册就是他做的。他是太子府的人,去年冬才调到朔州。调令是太子府詹事签的。末将一直觉得不对,但无权查阅账册。这次多亏王博士。”

他看着王孝通。

王孝通蹲在井沿上,低着头,看着井水里自己碎掉又拼起来的倒影。

“王博士,老夫替朔州百姓谢你。”

王孝通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不用谢。老夫只是算了笔账。”

苏无为把竹书箱拎起来。

五千石粮食的重量,不在箱子里,在他心里。

“张都督,此事暂且保密。待我潜入突厥,拿到太子府与颉利可汗勾结的铁证,再一并呈报秦王殿下。若现在打草惊蛇,太子府会毁灭证据。赵主簿会死,死无对证。账册会被烧,烧成灰。五千石粮食就白白送给突厥了。那些饿死的边民,就白白饿死了。”

张公谨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末将明白。赵主簿,末将会盯着。账册,少监带走。路上小心。”

苏无为点头。

他把竹书箱拎回自己的房间,放在床底下。

床是土炕,炕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一张旧毡子。

竹书箱搁在干草堆里,箱盖上落了一层草屑。

他蹲下来,把草屑拂掉。

光幕弹出来——“获得证据:朔州粮仓账册(太子府倒卖军粮)。证据等级:A级。关联任务:查清太子府与突厥勾结。当前证据完整度:30%。尚需证据:太子府与颉利可汗的直接通信、金狼头的来源与去向、突厥军中‘狼卫’与太子府的联系。”

苏无为把光幕关掉。

百分之三十。

五千石粮食,只占三成。

还有七成的证据,在突厥王庭,在颉利可汗的金帐里,在太子府密室的暗格里,在那些从长安飞往朔州、从朔州飞往定襄的信鸽脚筒里。

他要一个一个找出来。

王孝通蹲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从他背上移开了。

日头偏西,影子往东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过井沿,拖过墙角,拖到都督府的土墙上。

他还在看那口井。

井水里映着枣树的枝丫,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

苏无为在他旁边蹲下来。

“王博士,你三天没合眼了。回去睡吧。”

王孝通没有动。

“老夫活了五十三年。今日才算见识了什么叫‘国之蠹虫’。”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井水里的倒影,风一吹就碎。

“五千石粮食。够多少边民活命?够多少孩子长大?够多少老人善终?他们竟然送给突厥。”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极薄的册子,自己装订的,封面上写着“朔州边民口粮估算”。

翻开,每一页都写满了数字。

城南市药摊上那个断臂老妪,她家有三口人,一天需要多少米。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病好了之后一天能喝多少粥。

那个被马蹄踩烂小腿的老农,养伤期间一天需要多少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