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它饿了,但牙口不够好

她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稳,但翻到第七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阿沅把他的眼皮合上,轻轻按了按他的眼眶,确认他还有呼吸,然后转向下一个。

她没有哭——但从她转身的动作里,苏无为看见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三息才松开。

城下,突厥大营。

号角声重新响起来。

不是冲锋号,是集结号——低沉悠长的调子,在戈壁滩的风里传得极远。

突厥人在收编残兵,重整阵列。

那只血色眼睛的出现把突厥人也吓得不轻,苏无为从望远镜里看见,有一些营帐外的战马到现在还在惊蹶。

阿史那社尔的帅旗附近簇拥着一圈萨满,正在烧什么东西往天上洒,大概是以为刚才的天象是长生天发怒。

但恐惧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看到了城墙上往下抬活死人的担架。

守军的伤亡,突厥人看在眼里。

阿史那社尔重新跨上战马,挥鞭指着朔州城墙。

“草原的勇士们!

那红光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那是长生天在降罚这座城!

长生天在帮我们!

朔州守军已经伤了一半,明日卯时全力攻城,破城之后,抢三天!”

城外响起一阵闷雷般的应和声。

弯刀敲打盾牌,马蹄刨着沙土,突厥人的士气在恐慌之后反弹得更高。

他们以为天上的异象是长生天在帮他们,以为方才那道血光是天降灾星。

他们不知道那只眼睛如果真的睁开眼睛多待一盏茶,方圆几十里内的活物一个都跑不掉。

他们不懂假天道。

他们只是在用恐惧下饭。

苏无为放下望远镜。

李淳风从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记载地底敲击规律的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尸骨沟的煞气还在往城墙根渗。

那些黑袍人今天没走——他们在等。

等明日卯时,突厥主力压上来,地下的煞气和地上的铁骑一起冲城。”

张公谨从瓮城方向大步走来,盔甲上又多了一道新疤,护心镜上那道旧箭痕旁边添了一道横刀砍出的浅槽。

他走到苏无为面前,停下,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然后他说了四个字。

“能不能守住。”

不是疑问句。

不是反问句。

是一个需要答案、但没人有答案的问题。

苏无为看着城墙上一排一排整装待发的守军,看着缠着绷带擦弩机的弩手,看着正在垛口下码放最后一批希腊火罐的火头军,看着蹲在城楼角落里还在用算筹核算抛物线的王孝通,看着左臂缠满绷带、右手还在磨刀的裴惊澜。

最后他转回来,回答了张公谨。

“能。”

这一个字,他说出来的时候,谁也没看。

他只是在心里把最后那句自言自语咽了回去。

守不住也得守。

他没有找到真正的天道之前,他不会让自己死在这座城墙上。

假天道想吃他的命,他要把这道命留到昆仑,留到不死国,留到那棵不死树跟前。

他要让那个从妖界裂隙里爬出来的东西知道,上一个宿主能留下残念,这一个宿主能崩掉它的牙。

那牙现在还咬不碎他。

它饿了,但牙口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