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巳时末,终于有一队踩出了点模样。十个人步伐一致,落地有声,最后一下齐踏,地面竟微微一颤,不远处的一口水缸嗡嗡作响。
“成了!”赵守一猛地转身,指着那队人喊道,“都看好了!这才叫雷步入门!再来一遍!”
其他队立刻调整,加快练习。场子里全是“啪!啪!啪!”的脚步声,由杂乱逐渐变得整齐,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越来越密,越来越齐。
孙孝义慢慢从木桩边站直了身子。
他知道,火种已经落进了土里,现在要做的,是等着它烧穿地壳。
正午时分,太阳悬顶,热浪滚滚。
百人已整队完毕,站在训练场中央,分成十个方阵,每个方阵十人,背后插着统一的红色小旗,旗子被晒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
赵守一站上临时搭起的土台,赤着脚,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孙孝义。
孙孝义点头。
鼓手入场。
三通鼓响,低沉厚重,仿佛是从地底传来。第一声落下,全场静默;第二声响起,士兵们缓缓屈膝;第三声炸开,百人同时抬脚,猛然踏下!
轰!
整个山岗晃了一下。
树上的叶子簌簌掉落,远处坡上的碎石滚了几滚,一只野兔从洞里窜出来,惊慌逃窜。
但这还不算齐。
第二次踏下,有人快了半拍,节奏被打乱,震动微弱。
第三次,第四次……一次次重复,一百零八次为一轮,这是茅山雷步的基本数。
前十次,错步频频,地动微弱。
第二十次,已有七成队伍能跟上鼓点。
第五十次,脚步声如一人所出,落地时尘土飞扬,地面裂出细纹。
第八十次,赵守一闭眼感应,忽然嘴角一扬。
第九十次,他双臂张开,体内雷气缓缓下沉,灌入脚下阵眼。那阵角虽简陋,却是按“镇山四宝”遗韵所布,借了地脉一丝气机。
第一百次,鼓声未落,他率先踏下。
轰——!!!
这一次,不只是震动。
是炸裂。
山岗剧烈摇晃,仿佛地下有巨兽翻身。训练场边缘的木桩咔嚓折断两根,水缸炸裂,土墙剥落。鸟群从林中惊飞,扑棱棱冲向天空,叫声撕破寂静。
百人仍在踏。
第一百零一次,第一百零二次……直到第一百零八次,最后一脚落下,全场骤然安静。
只有喘息声。
一百个人站着,脚还踩在原地,姿势未变,像一尊尊泥塑。有人腿在抖,有人嘴角渗血,有人鼻子淌着红,但他们都没倒。
孙孝义走进场子。
他没说话,俯身抓起一把被震松的土,指缝间沙粒簌簌落下。土里混着碎草根和小石子,还有一点潮湿的腥气——那是地底阴气被震散的味道。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笑。有的只是粗重的呼吸,和一双双盯着地面的眼睛。他们在等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赵守一从土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擦了把汗,低声说:“成了。”
孙孝义点点头。
他知道这不是终点,甚至不是真正的开始。但至少,这些人现在已经不是只会等死的废物了。他们的脚踩进了这片土地,和它有了牵连。以后每一脚踏下,都能借一分地力,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他转身走向场边的木架,上面放着一排粗陶碗,里面是刚熬好的姜汤,冒着热气。他端起一碗,递给身边最近的那个士兵。
那人双手接过,没喝,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鞋底裂了,袜子破了,脚掌通红,有的地方已经磨出血泡。但他笑了,很小声地说了句:“原来……真能踩得动地。”
孙孝义没回应,只是又端起一碗,递给下一个人。
赵守一站在他身后,望着这片被踩得稀烂的训练场,轻声说:“接下来,是不是该让他们知道,这一脚下去,不只是为了活命?”
孙孝义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
远处山岗静默,阳光灼烈,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焦土和汗味。
训练场上的百人依旧站立,未散队形,像一支尚未出鞘的矛。
孙孝义手中的姜汤还在冒热气,一缕白烟笔直升起,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