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再少年收回目光。
他看向四周。西侧山谷,他的五千前锋骑兵,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两千。并州骑兵正在重新整队,显然准备发动最后一击。正面战场彻底崩溃,败兵正朝这边涌来。
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传令……”他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丢弃所有辎重,轻装向北撤退。能带走多少人就带走多少人……快!”
“诺!”
亲卫们开始行动。他们砍断粮车的绳索,推倒营帐,砸毁弩机。一切妨碍逃跑的东西都被丢弃。重伤员被留在原地,只有还能骑马的士兵被集结起来。
人无再少年最后看了一眼战场。
看了一眼那面飘扬的“颜”字大旗。
然后他调转马头,在亲卫的簇拥下,向北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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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军山主峰下。**
颜无双勒住战马。
大旗依然高举,旗面在晚风中舒卷。她看着溃逃的魏军,看着跪地投降的俘虏,看着满地的尸骸和破碎的兵器。
战场逐渐安静下来。
只有伤员的**声,还有士兵们清理战场的脚步声。
赢了。
定军山之战,蜀军大胜。
她缓缓放下旗帜,旗杆底部抵在地上。手臂传来酸痛感——举着这面大旗冲锋了半个时辰,即使有马鞍铁环支撑,依然消耗了大量体力。
但她没有下马。
而是坐在马背上,环视整个战场。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暮色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山川、尸骸、旗帜都染成深灰色。风变得更冷了,带着夜晚的湿气,吹过满是血污的土地。
“主公。”看着办策马而来,他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伤,但精神振奋,“魏军溃败,俘虏八百余人,缴获战马三百匹,弩机五十架,粮车二十辆。我军伤亡……初步统计,阵亡二百三十七人,重伤一百五十二人,轻伤不计。”
颜无双沉默地点点头。
二百三十七条生命。
还有吕无心那样的重伤。
胜利的代价。
“吕将军情况如何?”她问。
“军医说,左肩伤口极深,伤及筋骨,失血过多,但性命无碍。”看着办回答,“只是……恐怕三个月内无法再上战场。”
颜无双闭上眼睛。
三息后,她睁开眼:“厚待所有伤员,阵亡将士登记造册,抚恤家属。俘虏……愿意归降的编入辅兵,不愿的暂时关押,战后处理。”
“诺!”
看着办领命而去。
诸葛元元策马来到颜无双身边。这位军师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眼中依然清明。她看着颜无双,轻声说:“主公,此战已胜。魏军前锋溃败,人无再少年重伤逃窜,至少一个月内,西线无忧。”
颜无双转头看她:“东线呢?”
诸葛元元沉默。
两人同时看向东方。
暮色中的东线山脉,像一道沉默的黑色剪影,横亘在天际。那里依然没有火光,没有喊杀声,安静得反常。
“伯符没有消息。”诸葛元元说,“要么他的疑兵之计完全成功,吴军根本没有进攻。要么……”
她没有说完。
但颜无双明白。
要么,吴军已经攻破了防线,消息传不出来。
要么,伯符……
“报——”
急促的马蹄声从东面传来。
一匹战马从暮色中冲出,马背上的骑士浑身是血,甲胄破碎,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冲到颜无双马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单膝跪地,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报。
“东线急报!”骑士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吴军主力猛攻关隘!悍刀行亲率五千精兵,已攻破第一道防线!伯符将军正在死守第二道关隘,但兵力不足,请求立即支援!”
空气仿佛凝固了。
颜无双看着那封急报,看着骑士满身的血污,看着他眼中绝望而急切的光芒。
她缓缓伸手,接过急报。
羊皮纸被鲜血浸透,变得沉重而粘腻。她展开,借着最后的天光,看见上面潦草的字迹:
“主公亲启:吴将悍刀行识破疑兵,午时猛攻。第一关已失,守将王校尉战死。末将率残部退守二关,然兵力仅余千人,箭矢将尽。吴军攻势如潮,恐难支撑至天明。万望速援!——伯符,血书。”
血书。
最后两个字,真的是用血写成的。
颜无双抬起头,看向东方。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东方的山脉融入黑暗,看不见任何光亮。但她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一场血战。伯符的一千人,对抗悍刀行的五千精兵。
“主公。”诸葛元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静得可怕,“我们现在能动用的兵力:看着办将军的步兵主力,伤亡约三成,尚可一战。润帝的山地营,完整。吕将军的并州骑兵,主将重伤,但副将可领。预备队……刚经历冲锋,需要休整。”
她顿了顿:“若立即驰援,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才能抵达东线。”
颜无双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东方,看着那片黑暗。
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也带着……隐约的血腥味?
是错觉吗?
还是东线的血,已经飘到了这里?
她握紧手中的血书,羊皮纸的边缘刺入手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定军山之战,赢了。
但战争,真的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