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年的册子内,夹着景和十一年的数笔支出
景和十一年的几笔起运银,又错钉在景和十二年的册子里头。
账册已被人预先打乱了。
不是那种教人一眼便能看穿的乱法,而是刻意为之
将不同年份的账页交叉装订。
粗粗一翻,每本皆按年份装订
翻开细看,方知内页颠倒。
不动声色,却比当面刁难更见阴狠。
当面刁难是明刀,明刀可避
此乃暗坑,暗坑难防。
“这就是所谓的下马威吗?
怪不得张大白鹅会现在外放大名府。
我且如此,若是其他二榜进士,六部观政又是何等刁难。”
魏逆生合上账册,放回箱中,神色未改,转身走回自家案位坐下。
值房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等着看这位新来的主事摔了账册,或去找户部尚书告状。
若这般做了,便正中下怀。
寇元虽是户部尚书,却绝无可能为这点子“公务疏漏”去追究几个度支司的老臣。
毕竟连账本都看不明白的新人,凭什么查账?
但魏逆生既未摔账册,亦未去找寇元。
“孙大人。”他平声问道
“下官于查账之时若遇疑惑,可向哪位员外郎请教?”
孙远顿了顿,转目望向严辞。
严辞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魏主事是翰林院出来的大才子,连中三元,修过《食货志》。
‘请教’二字,在下可不敢当。”
这话不软不硬,却是明明白白地拒了。
魏逆生不以为意,微微一笑:“严大人过谦了。
下官在翰林院修的是史书中的食货志,非是户部实务账目。
史书讲究据实而录,度支司账目讲究日清月结
二者虽有相通,毕竟不同。
严大人在度支司坐了十数年,便是闭着双眼,也比下官亮堂得多。
既严大人不肯赐教,不知孙大人可否指点一二?”
“魏主事莫急。”孙远将手中毛笔搁在笔山之上,语气客气,却不带温度
“你我同衙为官,彼此切磋乃是应当。
只是户部有户部的规矩,度支司有度支司的章程。
魏主事初来乍到,不妨先从三年前的旧账看起
先把各色名目、起存留解之规矩摸透了,再做计较不迟。”
“那便从这箱底账开始。”魏逆生应道。
“对账虽是枯燥活计,却是修史的基本功。
下官在翰林院别的不敢说,于账目序时之考据,倒还算有些心得。”
说罢,坐回案位,将底账摊开,提笔,逐行逐页地核对起日期来。
值房内复归寂静,只听得见翻动纸页的沙沙细响。
孙远与严辞交换了一下目光,未再言语。
同时,二人心中皆明镜。
这个年轻人,不好对付。
不跳坑,不接暗招,不与人正面冲撞,却也一步不退。
不显山不露水,倒教他们一拳打在了棉絮里,浑不着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