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算准了马和会拒绝，算准了马和会害怕，算准了马和在海上无路可退。
她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考虑了进去，然后布下了这个局，等着马和一步一步走进来。
欧阳瑾当时问她：“大嫂，万一马和死活不答应呢？”
柳如丝笑了笑，说：“不会的。他是一个商人，商人最怕亏钱。你把他的瓷器换成兵器，他要是把兵器扔进海里，这一趟他就白跑了。他手下几百号人等着吃饭，他亏不起。”
欧阳瑾彻底服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家大哥娶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军师。
锣鼓声更响了。舞狮队的一个翻腾，引得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叫好声。
欧阳瑾收回思绪，抬起头，看向海面。
几艘大船正缓缓驶入港口，桅杆上挂着马家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不多时，马和的船队入港了。
船靠岸，船工们忙着抛缆绳、搭跳板，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
先下来的是一批水手，他们扛着包袱，拎着箱子，脸色黝黑，神情疲惫，但看到码头上摆着的酒席，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欧阳家的管事迎上去，引着他们往酒席那边走，嘴里说着“各位辛苦，请这边坐”。
马和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他站在跳板上，停了一下。
马和的脸色不太好——黑了不少，瘦了不少，眼袋很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看着码头上那片红彤彤的颜色，看着那些彩带、舞狮，看着欧阳瑾那张笑眯眯的脸，脸上的表情愈发纠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着，像是不高兴，又像是在忍。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走下跳板。
欧阳瑾迎了上去，笑容满面，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马和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像是在握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马爷！一路辛苦！欢迎回来！”
马和的手有些僵，被欧阳瑾握着，甩也不是，不甩也不是。
他强撑出一副笑脸，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烦劳欧阳二爷亲自来迎接，马某愧不敢当。”
欧阳瑾笑得更灿烂了，拉着马和的手不放，语气热络得像在跟亲兄弟说话。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马爷，快走，我已经在醉仙楼包场了，只等马爷一到就开席。醉仙楼的招牌菜我都点了一遍，佛跳墙、龙井虾仁、叫花鸡、香酥肉，还有从绍兴运来的十年陈酿。另外，所有的船工我也在码头上预备了酒宴，鸡鸭鱼肉管够，酒水随便喝，一切都算在我欧阳家的账上。马爷的面子，就是我欧阳家的面子。”
马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欧阳瑾已经抓着他的手，不容分说地拉着他往码头上走。马和的脚步有些踉跄，被拖着走了好几步才稳住。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说“马爷和欧阳二爷真是好交情”，有人掏出扇子，摇了摇，说“强强联合，江南的商界要变天了”。
马和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没有说话。
走到红毯中央，周围围观的人渐渐少了一些，锣鼓声也远了。
马和终于忍不住了，他偏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埋怨和无奈。
“二爷，你这次真的是害死我了。”
欧阳瑾的笑容没有变，他依然握着马和的手。
“马爷说笑了。那批货……马爷应该都卖给爪哇国的人了吧？”
听到这句话，马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脚步也慢了一些。
“那种情况下，卖不卖是我能说了算的吗？那可是一整船的货，我要是空船回来，别说赚钱了，连本都回不来。我手下几百号人等着吃饭，他们不把我吃了才怪。”
欧阳瑾听了这话，心里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卖了好。
卖了，马和就是共犯。
卖了，马和就再也撇不清了。
他卖了多少兵器，收了多少钱，从谁手里买的，运到了哪里，人证物证俱在。
从今往后，马和的生死荣辱，就攥在他欧阳瑾的手心里。
想到这儿，欧阳瑾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轻松，几分志在必得。
马和听到那笑声，偏过头，看着欧阳瑾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他的愁苦表情更加严重了，眉头拧成了一团乱麻，嘴角往下撇得厉害，整张脸都垮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