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未等完泽回应,右侧蒙古勋贵、平章政事哈剌哈孙已然跨步而出。哈剌哈孙出身名门,沉稳老练,素来中立持重,不党附桑哥余孽,亦不偏袒汉臣派系,只尊朝廷政令、皇权安稳。
他神色端正,朗声辩驳:“王太史之言,知表而不知里!
新朝初立,基业未稳,安定为先,革新为次。元贞二年,朝廷已然宽赦百官、兼容新旧,若今日改制伊始,再度大辨忠奸、穷追旧案,势必引发百官恐慌、朝堂动荡,宗藩借机生事,天下再度不安!
圣上宽仁,不求雷霆肃杀,但求法度有序、权责分明。此番台省改制,厘定权责、堵塞漏洞、严明稽查、规范程序,便是从根源杜绝权臣乱政、杜绝监察徇私。制度既正,百官纵然有私,亦无作恶之隙,何须再兴党争、再辨新旧?”
哈剌哈孙之言,字字贴合成宗与太后的维稳本心。
完泽闻言微微颔首,当即定调:“哈剌平章所言甚是。改制者,修法度、定规矩、整体系,非清算、非党争、非溯源旧罪。过往正邪混流、新旧复用,已是定局,无需反复纠缠。今日起,一切以新制为准,依规履职、依律稽查,过往不咎,未来必究!”
一句“过往不咎,未来必究”,彻底锁死了本次改制的核心本质——只改制度条文,不改朝堂人事;只补法度漏洞,不清盘踞奸邪。
王恂闻言,长叹一声,满心悲凉,却无可奈何。他眼睁睁看着朝廷错失唯一一次正本清源的机会,看着一场本该涤荡浊流的革新,沦为粉饰太平的表面文章。
自此,大德元年轰轰烈烈的台省大改制,正式全面铺开,新规逐条落地,层层推行,细则繁复,体系周密,看似尽善尽美。
其一,重分台省权责,切割中书与御史台职权。
世祖末年,桑哥以中书权相之身,凌驾御史台之上,肆意干预监察、压制弹劾、废黜直臣,致使台察沦为权相附庸。本次改制明文划定:中书主行政理财、百官任免,御史台主稽查纠劾、风纪言路,两权分立,互不统属、互不侵越。严禁中书省权臣干预台察办案,严禁地方官压制廉访弹劾,从制度上杜绝一人独揽朝政、紊乱监察的乱象。
条文工整,权责清晰,看似彻底根除了权相乱政的制度漏洞。
其二,重构中央监察体系,规整御史台三班职掌。
朝廷重新厘定殿中御史、察院御史、纠察御史三大体系的分工:殿中御史专司朝堂礼仪、百官朝规,纠劾朝堂懈怠渎职;察院御史专司中央百司职事,稽查六部钱粮、漕运、盐政、官造诸务;纠察御史专司大案要案,查办贪墨谋私、结党营私、徇私枉法之臣。三班分立,各司其职,相互制衡,杜绝监察独断或监察废弛。
其三,细化地方监察层级,打通中央地方稽查链路。
改制新规严令:天下道府州县,监察事务直属于中央御史台,地方行政长官无权罢免、调任、干预廉访官员履职。每道设专职廉访官,每季巡查属地,核查钱粮收支、官吏操守、民生疾苦、灾荒赈济,逐月造册上报御史台,年终由台省统一考核黜陟。
其四,严明监察追责条例。
新规立下铁律:监察官员若徇私枉法、隐匿贪腐、包庇同僚、虚报政绩,罪加三等,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抄家论罪;凡百官有贪墨渎职、苛政害民者,监察官失察不劾,一体连坐。
整套新规,洋洋千条,体系完备、逻辑周密、权责分明、奖惩清晰,刊刻成册,遍发中书、台省、六部、天下二十二道,传谕四海州县。
一时间,大都朝堂气象一新。百官依照新规履职,台察官员依制巡查纠劾,朝堂风气看似清正肃然,朝野百姓听闻改制新政,皆心怀期盼,以为乱世将终、清明将至,纷纷称颂圣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