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蠲免积税绥流民 虚施仁政难安民

正是年近古稀的老臣王恂。

历经去年台省改制的落空失望,目睹朝堂正邪依旧、积弊未除,他心中早已积满沉郁。今日听闻天子再施“虚仁之政”,只治标、不治本,只恤虚名、不除弊根,再也按捺不住满腔忧愤,执笏垂首,恳切直言。

“陛下容臣直言!此番蠲税绥民之诏,看似浩荡仁泽,若不改人事、不肃吏治,终究是虚施恩政、难安苍生,恐空耗国库、徒损圣名,无半分实效!”

一语既出,满堂称颂之声骤然停歇。

紫宸殿内瞬间寂静无声,所有目光齐齐聚焦在白发苍苍的王恂身上。百官神色各异,有惊愕、有不解、有鄙夷、有叹息。

成宗脸上的自得笑意微微收敛,眉头轻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与疑惑:“王卿何出此言?朕蠲免天下数十年积税,免流民徭役,开仓赈济饥民,安抚四方疲困,此乃实实在在惠民之举,何以谓之虚政?”

王恂抬头,目光赤诚,字字泣血,声声恳切,回荡大殿之中:

“陛下所见,是诏书文字之仁;臣所见,是天下实地之苦!

陛下只知积税压民、流民扰世,却不知害民者从不是‘积税’,而是‘贪吏’;乱世者从不是‘流亡’,而是‘弊政’!

世祖末年积税虽重,然百姓尚能勉力耕种、苟活度日。真正让万民弃田逃亡、家破人亡者,是数十年州县官吏层层加派的无名苛赋、私自增设的杂役、上下克扣的赈粮、巧立名目的盘剥!

桑哥乱政虽除,然天下贪吏未除!元贞、大德两年,朝堂复用旧臣、姑息奸邪,地方州县九成官吏,皆是昔年依附桑哥、惯于敛财害民之徒!

今日陛下下诏蠲免往年积税,看似解民重负,可天下州县官吏,向来只增不减、只敛不恤!

往年积税虽免,官吏即刻翻新名目:或将本年正税提前预征,或将杂泛私赋加倍摊派,或以安置流民、修缮城郭、筹备春耕为由,再度苛取于民!百姓免了陈年旧债,却背上加倍新苛,空得一纸恩诏,实则负担更重!”

一番直言,震彻朝堂。

殿中不少正直汉臣闻言,纷纷暗自点头,心中深以为然,却无人敢贸然出列附和,只敢垂首默然。

站在一旁的哈剌哈孙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辩驳,神色坦荡:

“王太史此言未免太过偏颇!

朝廷既有蠲税明诏,又有御史台分道督查、廉访官逐月巡查,更有新规铁律约束官吏。谁敢私加赋税、擅自盘剥?

新法既定,追责严明,贪墨者罪加三等、失察者一体连坐。有制度在前、督查在后,地方官吏纵有私心,亦不敢妄违圣诏、顶风作案!

若依太史所言,事事皆疑、人人皆罪,那朝廷新政永无落地之日,天下永无安定之时!朝廷施仁政、安民心,本是固本良策,奈何被太史一概否定?”

王恂转头看向哈剌哈孙,这位公允持重的重臣,终究是只懂制度条文,不懂民间疾苦、官场阴暗。他长叹一声,语气悲凉却字字犀利:

“哈剌平章只信新法条文,却不知执法人皆是旧奸!

去年台省改制,重构监察体系,看似权责分立、层层制衡,可如今执掌天下廉访、分道督查之人,半数皆是桑哥余党!

昔日乱政敛财之官,今日手握监察纠劾之权;昔日盘剥害民之吏,今日执掌督查安民之责!

试问平章,让贪吏督查贪吏,让奸邪纠劾奸邪,何来公正?何来实效?

陛下诏令蠲免积税,不许追征旧欠,地方廉访官明知州县私加新赋、暗行盘剥,却隐匿不报、徇私包庇;

朝廷诏令赈济流民、开仓济民,经手官吏层层截留、对半克扣,入库官仓之粮十成,到得饥民手中不足三成,余者尽入私囊;

朝廷诏令流民归乡、免役复耕,州县官吏非但不安抚安置,反倒借机勒索,逼迫流民缴纳‘归乡银’‘耕种钱’,无钱者依旧强征徭役!”

说到此处,王恂抬手执笏,对着御座重重叩首,白发垂肩,声含悲愤:

“陛下!臣不敢虚言谤政,句句皆是天下实情!

今日之大元,有善诏而无善吏,有新规而无新风!

一纸蠲税诏书,到了大都朝堂是仁德盛世,到了地方州县便是牟利工具!

流民归乡,无籽种、无农具、无抚恤,反倒再遭盘剥,与其回乡受困,不如在外流亡苟活!故而绥民之诏屡下,流民之势不减;蠲税之令频出,民间困苦愈深!

臣恳请陛下,暂且搁置虚浮仁政,先清天下贪吏!不除盘踞州县的桑哥旧蠹,不肃徇私枉法的监察贪官,再多惠民诏令,终究是纸上空谈、镜花水月!”

殿中气氛愈发凝重,春风穿殿却驱不散满堂沉郁。

成宗端坐龙椅,面色渐渐阴沉。他素来宽柔厌乱,最忌朝堂清算、百官动荡,王恂字字直指人事根本,句句倒逼朝廷肃奸,恰好戳中他最不愿触碰的朝堂症结。

完泽见龙颜不悦,即刻上前一步,沉声定调,刻意压制辩驳:

“王太史年高忧世,心怀悲悯,所见未免偏激过甚。

新朝以安稳为先,兼容并蓄、不咎既往,乃是定国安民之大局。朝堂百官,无论新旧,皆为朝廷臣僚、食元俸禄,岂能一概斥为奸邪?

若因零星州县弊案,便大肆清查、穷追旧罪,势必人心惶惶、百官自危,朝堂再起纷争,天下再生动乱,得不偿失!

此番蠲税绥民,乃是朝廷固本安民之大政,诏令已下、势在必行。些许地方小弊,自有台省依规督查、慢慢规整,无需小题大做、动摇朝局!

过往不咎,方得长治久安;循序渐进,方能吏治清明。太史无需执念旧弊、徒扰圣心!”

“慢慢规整?”

王恂抬首苦笑,眼底满是苍凉绝望,声音沙哑颤抖:

“丞相所谓慢慢规整,便是任由贪吏盘踞、任由弊政蔓延、任由百姓受苦!

去年改制,言规整法度,今岁施政,言慢慢除弊。一年复一年,只修枝叶、不拔病根,我大元的吏治、民心、国本,早已在这‘慢慢规整’之中,一点点烂透、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