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阶下一名白发儒臣猛地挺身,乃是前国子祭酒郝景文,“纸钞之根本,在于钞本金银相抵,无金银为底,空纸何值?世祖当年设立交钞提举司,严格管控印钞数量,便是防通胀祸乱天下。如今凭空造新钞,以一抵五,大肆增印,等于变相掠夺万民财货,不出一年,米面布帛价格暴涨,江南、中原百姓无以糊口,必生大乱!”
三宝奴冷笑一声,斜睨郝景文:“老儒只会死守书本,不识时务。如今朝廷急用钱粮,诸王勋贵、三军将士皆翘首以待赏赐,难不成让陛下失信于天下?只要朝廷严令各路官府强制推行至大银钞,不许民间私相以金银交易,物价自然由官府把控,何来大乱一说?”
乞台普济亦附和:“三宝奴所言极是,新钞发行,朝廷手握钞币权柄,盐司、漕运、矿冶尽数收纳新钞,只需严令各地廉访司督查,谁敢私藏金银拒用新钞,便抄家治罪,不出三月,天下尽行至大银钞,国库再无匮乏之忧。”
一众蒙古勋贵、漠北旧将纷纷出列附和,人人心中都打着算盘:朝廷增发新钞,自己便能领到更多赏赐,全然不顾民间死活。殿内仅有寥寥数名汉臣、老成儒臣跪地苦谏,言辞恳切,却尽数被武宗粗暴打断。
海山扫视满殿群臣,见多数勋贵支持新钞之策,当即拍板定案:“准奏!即刻下诏,设立至大银钞提举司,大都、杭州、汴梁三处钞局昼夜开工,赶印至大银钞。一月之内,颁行天下各路,百官俸禄、诸王岁赐、边军粮饷,全部改用至大银钞发放,各路官府严查民间金银私易,违令者重罪论处。”
旨意一出,满殿谏言汉臣皆垂首叹息,王克敬攥紧手中账册,指甲深深掐入木柄,眼底满是绝望,却不敢再多言半句。
不过十日,大都城内三座钞局炉火日夜不息,印钞工匠昼夜轮班,雕版飞速印制浅青色的至大银钞,成捆成垛的新钞源源不断送入宫中内库,堆积如山。武宗果然兑现承诺,大批至大银钞分发给漠北随征诸王、万户千户,宗王们手持大把轻飘飘的新钞,出入大都街市,大肆采买珠宝、绸缎、良马,出手阔绰,一时间大都城内商铺骤然抬高物价。
城南米面铺,老掌柜李寿安清晨开门,昨日一石米市价中统钞三十两,今日一早,听闻朝廷新钞通行,上门买米的蒙古勋贵侍从尽数持至大银钞,掌柜心中忐忑,将一石米标价至大银钞七两,折算旧钞三十五两,短短一夜粮价便涨了近两成。
一名身披质孙服的王府仆从拍着柜台厉声呵斥:“区区米面,竟敢漫天抬价!朝廷颁行至大银钞,本是便利万民,你敢哄抬物价,不怕官府拿问?”
李寿安拱手苦笑:“大人明鉴,往日粮商收粮,皆是金银、旧钞结算,如今官府只收新钞,乡间农户不收纸片新钞,收粮成本一日高过一日,小人也是无奈。”
仆从根本不听分辨,抬手掀翻柜台米袋,白米散落满地:“本官不管你诸多借口,今日一石米至多收至大银钞五两,不然便拘你去顺天府衙问话!”
周遭百姓围拢过来,低声哀叹。一名布衣老汉攥着积攒多年的中统旧钞,眼眶通红:“老夫攒了半辈子钞票,本想留着给孙儿治病,如今一新钞抵五旧钞,家底凭空折损大半,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消息顺着漕运、驿道飞速传遍天下,江南富庶之地本是元廷财赋根基,灾情本就时有发生,新钞推行之后,乱象最先爆发。平江、杭州、扬州各路盐商、粮商纷纷闭门歇业,不愿收下无金银储备的至大银钞,民间私下恢复以物易物,布匹、粮食取代纸钞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