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不出三日便由驿站快马驰发天下,分设三大经理区:江南江浙行省、江西行省、河南行省,每省派遣朝廷大员为经理使,搭配蒙古达鲁花赤、色目判官,率领大批差役、弓兵,分赴各府、州、县,逐村逐户丈量土地。
钦差出京之时,便自带苛政底色。铁木迭儿暗中授意各路使者,以清查增税多寡评定功绩,谁能清出更多隐匿田亩,回京便能升官晋爵;若是核查数额微薄,反要降罪问责。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各路钦差抵达地方,全然抛却仁宗“宽柔”的叮嘱,只以搜刮钱粮为第一要务。
江南平江府,春日烟雨连绵,田间青苗刚长半尺,乡道之上却日日响起马蹄、吆喝之声。平江经理使一名色目平章,每日带着数十名弓兵、胥吏下乡,每到一村,便将全村百姓尽数驱至村口空场,手持木尺、账册,勒令各家自报田地。
乡中贫苦老农王阿公,家中仅有薄田三亩,全靠夫妻二人耕种,供养年幼孙儿。胥吏拿着丈量木尺绕田走了一圈,随意在簿册上写下七亩,转头呵斥王阿公:“老匹夫,竟敢隐匿四亩水田,按朝廷新法,隐匿田亩一半以上,田产半数充公,再罚粮五石!”
王阿公双腿一软跪倒泥地,白发混着雨水贴在脸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出鲜血:“大人明鉴!老汉全家就这三亩薄田,年年完税,半分不曾隐瞒,何来七亩田地?求大人重新丈量,还小民公道!”
一旁随行的弓兵抬脚狠狠踹在老人胸口,王阿公仰面摔在泥水之中,孙儿哭喊着扑上去搀扶。胥吏嗤笑一声:“重新丈量?耽误本官时辰,你赔得起吗?如今朝廷定额在此,每户田亩必须增报,不然便是抗税,抓去大牢服苦役!”
村中大户张员外,良田千顷,私下送白银百两赠予经理使,钦差收受贿赂后,仅登记薄田百亩,余下九成田产尽数隐瞒,赋税分毫未增。贫苦农户无银打点,哪怕方寸菜园,也要被凭空多算数亩,凭空多出数倍粮税。
邻村佃户陈氏夫妻,租种豪强田地,豪强与胥吏串通,将全部田亩税额转嫁佃户。陈氏家中仅有糙米两斗,根本无力缴纳新增赋税,夫妻二人抱着幼子,在钦差马前痛哭哀求,换来的却是绳索捆绑,押往县衙牢狱。短短半月,平江府各县牢狱人满为患,皆是无力承担新增田税的底层百姓。
江西袁州,情形更为惨烈。当地经理使为博取功绩,定下硬性指标,每县必须增报隐匿田粮两万石。县令无法完成指标,便下令不分贫富,所有田地统一加四成赋税。山间村落百姓本就靠山田薄地糊口,骤然加税,家中存粮顷刻一空。
数百乡民结伴奔赴府衙陈情,手持诉状跪在府门前,只求官府重新丈量田地。经理使见状,非但不接纳诉状,反倒下令弓兵挥鞭驱赶,冲突之中,数名老弱被鞭打重伤,一人当场晕厥在地。使者当众放话:“陛下圣旨已定,经理之法不可更改,敢聚众闹事者,一律以谋反论处,发配漠北充军!”
百姓告状无门,申诉无路,只得四散逃亡。山间村落十室三空,农户舍弃田地,拖家带口逃往深山、湖滨,或是渡江,前往两淮避祸。道路之上,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面带饥色的流民,孩童饿到啼哭,老者步履蹒跚,沿途村落田地荒芜,无人耕种。
河南一路,毗邻黄河,多地土地盐碱贫瘠,收成微薄。当地官吏为凑税额,连河滩荒地、山间不产粮食的坡地尽数算作良田,强征赋税。黄河沿岸百姓苦不堪言,私下相互哭诉,街头巷尾皆流传怨声,民间隐隐生出反抗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