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天，小刘琦没有去土林。他在地里翻最后一块春耕剩下的地。地不大，在坡地最边上，土里石头多，翻起来费劲。他用了两天的工夫把石头捡干净，第三天把土翻了一遍，又用耙子耙平。旺久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说：“这地翻得细。”小刘琦说：“种点菜，够吃就行。”旺久没说别的，沿着田埂走了。小刘琦把耙子靠在田埂上，蹲下来捏了一块土，散了，不黏手。他又用手把土面抹平，站起来看了片刻，回石室了。

第四天早上，他带上铁钎，又去了土林。多吉叔的那根铁钎还在墙角搁着，他拿起来的时候，铁钎表面有一层细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握在手心里。沟里的水又细了一些，薄薄一层贴着沟底石头流，过了那根枯树根就几乎看不见了。他绕过五根土柱，穿过窄缝，走到石壁跟前。晨光刚刚照到石壁的顶部，赭红色的岩面上半截是亮的，下半截还暗着。

他没有急着靠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面石壁。那道细缝还在原处，颜色和石壁融为一体。他走到跟前蹲下来，沿着缝隙边缘摸了一遍。那道新裂纹还在，摸上去比上次来的时候略深了一些，边缘有一些细碎的沙粒，像是被风吹进去的，又像是从缝隙里掉出来的。他用手指拂掉那些沙粒，沿着新裂纹继续摸，摸到末端的时候，指尖触到一处微微的凹陷，和周围的石面不一样，像是被水滴反复砸出来的那种坑洼，但更浅，几乎没有深度。他用指甲沿着凹陷的边缘划了一圈，轮廓不圆，不规则，像是自然形成的。他又把铁钎贴着主缝隙插进去，推到底。铁钎进去得比上次顺畅，像是缝隙的内部又拓宽了一点。他轻轻转了一下手腕，没有碰到任何阻力，又往深里推了一小截。铁钎几乎全部没入石壁了，他把弯环勾在指尖，慢慢往外带。铁钎退出来的时候，尖端带出一些细沙，比上次多，颜色也更浅，像是从更深处带出来的。他把细沙倒在手心里看了看，沙粒细碎，干爽，没有黏性，像是被风筛过的。他又把铁钎插回去，这一次没有转，只是顺着缝隙的走向往深里送，送到尽头，停了一会儿，再退出来。铁钎的尖端沾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像是石头本身磨下来的。他闻了闻，没有味道，又用手指捻了捻，细腻得像是面粉。

他把铁钎放在地上，整个人蹲下来，把脸贴到石壁跟前，侧着头往那道缝隙里看。缝很窄，光线透不进去，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他能感觉到有风从缝隙里流出来，极微弱，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向上渗的。他不确定那是不是风，也许是空气在流动，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他站起来，把铁钎收好，在石壁前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出窄缝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壁静静地立在那里。风从土林深处吹过来，吹动石壁表面的细沙，细细的一线贴着岩面滑过，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石壁上划了一道。他看了一会儿，那一线沙痕滑到边缘就散了。

傍晚，刘英在石室里做面饼。她把揉好的面团擀开，切成条，放在锅里烙。小刘琦坐在灶台边喝水，把杯里的水喝完之后，他把杯子搁在灶台上，从怀里掏出那根褐色的细丝。细丝被他攥了一整天，微微有点潮。他把细丝放在灶台边的石板上，用手指慢慢捋直。刘英看了一眼那根细丝，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你今天又去了？”

“去了。”

“有什么变化？”

“缝宽了一点。里面有风。”

她把手里的面饼翻了个面，没有接话。面饼贴着锅底，发出细小的滋滋声。她把烙好的饼夹出来，放在盘子里，又擀了一张新的贴上去。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院子里的沙柳在风里轻轻摇着。风从土林深处吹来，穿过窄缝，绕过土柱，贴着石壁表面滑过，又沿着沟底一路往河谷方向去了。那根褐色的细丝还搁在灶台边的石板上，被油灯的光照着，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随着灯苗的晃动微微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