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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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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鹿台(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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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他怀疑,黎先生是被人以邪术炼制的活尸。”

邱莹莹心头一震。

活尸。

她曾在青丘典籍中读到过这种邪术——将死者魂魄禁锢于躯壳之中,以秘法炼制,可得一具不死不灭、唯施术者之命是从的傀儡。

炼制活尸需以活人为祭,每炼一具,需屠百人。

此术太过阴毒,上古时期便被众神禁绝。

若有魔族传授——

“黎先生背后,”她轻声道,“果然有魔族。”

散宜生点头。

“侯爷亦作此想。”他说,“是以侯爷托臣转禀王上——追查玄冥会,非一朝一夕之功。侯爷已派得力人手,潜入各方势力暗中查访,一有消息,即刻禀报朝歌。”

帝乙颔首。

“替寡人谢过西伯。”他说。

散宜生叩首。

“臣遵旨。”

他起身,正要告退,忽然停步。

“王上,”他说,“侯爷还有一言,嘱臣务必转达王上。”

“讲。”

散宜生看着帝乙,一字一顿。

“侯爷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王上与臣追查多年,只查到一只螳螂。那黄雀,至今未曾现身。’”

他顿了顿。

“侯爷请王上务必当心。那黄雀,可能比螳螂更危险十倍。”

---

十二

散宜生离去后,帝乙独坐明堂,久久不语。

邱莹莹走到他身侧。

“王上,”她轻声道,“您在想什么?”

帝乙没有抬头。

“寡人想,”他说,“姬昌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若蛟人是螳螂,黎先生是黄雀——

那黎先生背后,还有谁?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三百年前的魔族契约,三百年后的玄冥会,蛟人复仇,西岐崛起,青丘入世——

这一切,真的只是魔族在背后操纵吗?

还是说,魔族也不过是某只更大的“黄雀”手中的棋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局棋,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

十三

四月,东夷叛乱。

九部联军八万众,自东海之滨西进,连破三城,直逼商朝东线重镇薄姑。

东伯侯姜桓楚连发七道告急文书,称以本部兵力最多支撑一月,请朝廷速发援兵。

帝乙连夜召开廷议。

武将主战,文官主守,双方争执不下。

“东夷八万,我朝能调之兵不过五万。”商容老迈,声音却仍洪亮,“且西线需防西岐,北线需防鬼方,南线诸侯至今态度不明。五万之数,尚需从各方抽调,非三月不能集齐。”

“三月?”黄衮冷笑,“三月后,薄姑城头插的都是东夷的旗了!”

“那依将军之见,当如何?”

“当速战速决!”黄衮道,“臣愿率玄甲军三万,东出薄姑,与东伯侯合兵一处,与东夷决战!”

“三万玄甲军是拱卫王畿的最后兵力。”商容沉声道,“若调走,朝歌空虚——”

“太师是在咒王畿有失?”

“老夫只是在陈述利害!”

廷议再次陷入僵局。

帝乙坐在宝座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站在殿角,没有参与廷议的资格,却一直在静静听着。

她感受到帝乙的目光,微微摇头。

她不是将才,不通兵法。她能感知魔气、追踪玄圭、与蛟人斗法,可她无法告诉他,该不该打这一仗。

帝乙收回目光。

他听了一夜争吵,终于在黎明时分做出决断。

“传寡人旨意,”他沉声道,“武成王黄衮,率玄甲军两万,驰援薄姑。”

“东伯侯姜桓楚,总领东线战事,黄衮副之。”

“各地驻军,除留守必要兵力外,尽数东调。”

“粮草辎重,由比干统筹调度。”

他顿了顿。

“寡人——”

他本想说“寡人御驾亲征”。

可话到嘴边,他想起邱莹莹重伤未愈,想起子启还那么小,想起箕子昨夜那句“王上若御驾亲征,臣等必死谏”。

他咽了回去。

“寡人坐镇朝歌。”他说。

“诺。”

群臣领命。

这场廷议,开了整整一夜。

散朝时,天已大亮。

帝乙坐在宝座上,看着空荡荡的明堂,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守了三十年。

三十年来,东夷反反复复,西岐日渐坐大,南方诸侯离心离德。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以空间换时间,用一代人的隐忍,为子孙后代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可子孙后代,真的还有机会吗?

他不知道。

“王上。”

邱莹莹走到他身侧。

帝乙抬头看她。

“寡人是不是很没用?”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脆弱。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您不是没用。”她说。

“您是累。”

帝乙看着她。

看着这个为他断三尾、为他闯成汤王陵、为他以凡人之躯对抗魔气的女子。

他忽然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说,“最大的福气,就是遇见了你。”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

十四

黄衮率军东征那日,朝歌城下起了雨。

不是冬日的雪,是春天的雨,细密、绵长,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蒙蒙水雾中。

帝乙登城楼送行。

他站在雨中,没有撑伞。

两万玄甲军列阵于城下,黑压压一片,旌旗被雨水淋湿,沉重地垂落。

黄衮策马上前,在城楼下勒住缰绳。

“王上!”他在雨中大声道,“臣此去,必破东夷!王上且在朝歌等候臣捷报!”

帝乙点头。

“寡人等你。”他说。

黄衮抱拳,策马转身。

大军缓缓开拔。

邱莹莹站在帝乙身侧,看着那两万玄甲军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她忽然想起祖乙王陵中那残影——

三百年前,祖乙王率三千玄甲军北上,与青丘先祖并肩而战。

三百年后,他的子孙又一次将玄甲军派往东线,抵御来自同一方向的敌人。

历史仿佛是一个圆。

兜兜转转三百年,又回到起点。

“王上,”她轻声道,“这场仗,会赢吗?”

帝乙沉默片刻。

“会赢。”他说。

他顿了顿。

“寡人必须让它赢。”

---

十五

东线战事,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黄衮与姜桓楚合兵一处,与东夷九部联军在薄姑城外展开拉锯战。

战报一日三传,有时是捷报,说斩敌三千、夺营五座;有时是噩耗,说某位将军战死、某处城池失守。

帝乙每日守在明堂,等着前线的消息。

他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太医一日三诊,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却怎么也补不回他被契约之火燃尽的气血。

邱莹莹守在他身边。

她断尾的伤还没好全,右手的黑气也未曾彻底褪尽,可她顾不上这些。

她只是守着他,寸步不离。

五月十七,薄姑城下爆发决战。

黄衮率玄甲军突袭东夷中军,阵斩东夷九部大酋长,东夷联军大溃,遗尸三万,仓皇东遁。

这是帝乙即位三十一年来,对东夷取得的最大胜仗。

捷报传到朝歌那日,全城沸腾。

帝乙坐在明堂中,捧着那卷染血的战报,久久不语。

他没有笑。

也没有哭。

他只是轻轻放下战报,对邱莹莹说:

“寡人总算……赢了一次。”

然后,他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他太累了。

三十年,他终于赢了一次。

---

十六

东夷平定后,商朝获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姬昌从西岐来信,说西线安靖,请王上勿忧;南伯侯鄂崇禹终于遣使入朝,进贡方物,言辞恭顺;北边鬼方今年无犯边之举,边关安宁。

一切都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邱莹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黎先生还没有找到。

蛟人还没有落网。

那三枚被他们夺走的玄圭碎片,至今下落不明。

而她的尾巴,只剩六条。

这一夜,她独自登上观星台。

夜空中星河璀璨,她却无心欣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经法力充盈、足以与蛟人一战的手。

如今,它连温养玄圭碎片都需竭尽全力。

三尾。

三百年修为。

她从不后悔。

可她害怕。

害怕剩下的六尾,不够她守他到最后一刻。

“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转身。

箕子站在观星台入口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殿下。”她微微颔首。

箕子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向星空。

“老夫年轻时,”他轻声道,“最喜欢来这里观星。”

他顿了顿。

“那时候,先帝还在,王上还是太子,老夫也还年轻。我们常站在这里,指着天上的星辰,说这颗是帝星,那颗是荧惑,那颗是太岁。”

他轻轻笑了一下。

“先帝说,箕子,你日后必是商朝的柱国之臣。”

他顿了顿。

“可老夫当了三十年太保,一事无成。”

邱莹莹没有说话。

箕子看着她。

“姑娘,”他说,“你可知道,王上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

邱莹莹一怔。

“莹莹,”箕子轻声道,“是光明、澄澈之意。”

他顿了顿。

“他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邱莹莹垂下眼帘。

“殿下,”她轻声道,“我恐怕……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箕子看着她。

“姑娘,”他说,“你为他断三尾,为他闯成汤王陵,为他以凡人之躯净化魔气。”

他顿了顿。

“若这还不算好,什么才算?”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只是望着星空,望着那颗暗红色的、名为荧惑的星辰。

“殿下,”她轻声问,“您信命吗?”

箕子沉默良久。

“老夫年轻时不信。”他说,“老夫以为,人定胜天,事在人为。”

他顿了顿。

“可老夫活了五十六年,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事。”

他看着那枚暗红色的星辰。

“先帝驾崩那夜,荧惑守心。”

“王上即位那夜,荧惑守心。”

他轻声道。

“老夫不知道,商朝还能撑过几次荧惑守心。”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颗星。

那颗象征着灾祸、象征着宿命、象征着不可抗拒的天意的星辰。

良久,她轻声道:

“我命由我。”

箕子转头看她。

邱莹莹看着荧惑,一字一顿。

“不由天。”

---

十七

六月初三,朝歌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目英挺,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剑。

他独自策马入城,直奔王宫。

宫门守卫将他拦下,他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是青铜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受”字。

守卫大惊失色,飞奔入内禀报。

帝乙正在明堂批阅奏章,闻报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让他进来。”他说。

片刻后,少年踏入明堂。

他在帝乙面前跪倒,叩首。

“儿臣受德,叩见父王。”

邱莹莹站在殿角,看着这个少年。

受德。

帝乙第三子,封于西陲,今年十七岁。

他不是太子,不是嫡子,甚至不是德妃那样高位嫔妃所出——他的生母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妾室,在他三岁时便病故了。

史书记载,他日后会成为商朝的末代之君。

史书称他为——

纣王。

帝乙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

“你怎么来了?”他问。

受德抬起头。

“儿臣听闻父王病重,”他说,“特从封地赶来侍疾。”

帝乙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儿子——十七年,他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是庶子,从小被送出宫抚养,逢年节才回朝歌觐见。

他对他没有多少感情。

可此刻,看着少年那与年轻时的自己有七分相似的面容,他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寡人没事。”他说,“你回去吧。”

受德没有动。

“父王,”他说,“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受德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儿臣在封地,听闻朝中有人以邪术害太子、盗玄圭、与蛟族勾结。”他说,“儿臣还听闻,是父王身边一位姓邱的姑娘,救了太子、追回了玄圭、击退了蛟人。”

他顿了顿。

“儿臣斗胆,想见这位邱姑娘一面。”

殿中寂静。

邱莹莹从殿角走出。

“民女邱莹莹,见过殿下。”她敛衽行礼。

受德看着她。

他的目光锐利而坦荡,如同未出鞘的剑。

“你就是邱莹莹?”他问。

“是。”

受德看着她,良久不语。

然后,他忽然笑了。

“父王,”他转头对帝乙说,“儿臣知道,您为何会为她动心了。”

帝乙没有说话。

受德站起身。

“父王,”他说,“儿臣请命,留在朝歌。”

帝乙看着他。

“你封地怎么办?”

“封地有太傅看着,无碍。”受德说,“儿臣想留在朝歌,一来为父王分忧,二来——”

他顿了顿。

“二来,儿臣想查清那伙贼人的底细。”

他看着帝乙。

“儿臣虽年少,愿为父王效犬马之劳。”

帝乙沉默良久。

“你可知,”他说,“留在朝歌,便是将自己置于险地?”

“儿臣知道。”受德说。

“你不怕?”

受德看着他。

“父王不怕,”他说,“儿臣便不怕。”

帝乙看着这个儿子。

十七年,他从未认真看过他一眼。

此刻,他看着他挺直的脊背、沉静的目光、以及那与年轻时的自己如出一辙的倔强神情。

他忽然想起,祖乙王陵中那残影说过的话——

“但愿后世子孙,比寡人做得更好。”

他轻轻叹了口气。

“留下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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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受德留在了朝歌。

帝乙命他在明堂旁听朝政,又让比干亲自教导他政务礼仪。他不负所望,学得很快,举一反三,连一向严苛的商容都难得地夸了一句“此子聪慧”。

邱莹莹看着这个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他的结局。

史书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

“纣王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

“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乃重刑辟,有炮烙之法。”

她记得那些史书记载,也记得那些神话演义。

那个叫“妲己”的狐妖,据说是她青丘同族。

她奉命入宫魅惑纣王,助周武王伐商。

她是亡商的祸水,是狐族的罪人,是千古骂名背负者。

可此刻,邱莹莹看着这个眼神清澈、言谈坦荡的少年——

她无法将他与史书中那个残暴昏庸的末代之君联系在一起。

他是帝乙的儿子。

他是子启的兄长。

他只是一个,想为父王分忧、想为王朝尽力的十七岁少年。

“邱姑娘。”

受德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邱莹莹敛神:“殿下有何吩咐?”

受德看着她。

“我听说,”他说,“姑娘是青丘狐仙。”

邱莹莹没有否认。

“是。”她说。

受德沉默片刻。

“我还听说,”他说,“姑娘为救太子,断了一尾。”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受德看着她。

“姑娘,”他轻声道,“值得吗?”

邱莹莹看着他。

“殿下,”她说,“您日后会遇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您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人。”邱莹莹说,“到那时,您就会知道值不值得。”

受德看着她,若有所思。

“会有那样的人吗?”他问。

邱莹莹轻轻笑了。

“会的。”她说。

她顿了顿。

“只是那时,您要记得——”

她看着他,眼底有淡淡的悲悯。

“记得您今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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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受德入朝后,帝乙肩上的担子轻了些许。

这少年确实聪慧,政务上手极快,且不辞辛劳。帝乙批奏章到深夜,他便陪到深夜;帝乙接见使臣,他便在一旁细心记录;帝乙与大臣议事,他从不插嘴,只静静听着,将每个人的言辞神色都记在心里。

比干私下对箕子说:“此子可造之材。”

箕子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伏案疾书的少年,眼底有极深的忧虑。

他精通天文历法,擅观星象。

昨夜荧惑又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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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七月初七,乞巧节。

这是人间女子乞求巧艺、祈盼良缘的日子。朝歌城张灯结彩,家家户户设香案、陈瓜果,少女们穿针引线,对月祈福。

王宫中也应景地设了宴,帝乙与嫔妃、皇子、公主共度佳节。

邱莹莹没有出席。

她独自站在偏殿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月光如水,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的右手——那只被魔气侵蚀过的手——至今仍未痊愈。

太医说不出所以然,只说“邪气入骨,恐需时日”。

可她知道,那不是邪气。

那是断尾的后遗症。

每断一尾,她与这人间天地的联系便弱一分。

她不知道,断到第几尾时,她会彻底消散。

她只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

门被轻轻推开。

她没有回头。

“王上不该来。”她说,“今夜是乞巧节,王后娘娘和嫔妃们都在等您。”

帝乙没有答话。

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在窗前。

“寡人让人给子姝她们赏了绢帛瓜果。”他说,“王后说,乞巧节是女子们的节日,寡人在场,她们反而拘谨。”

他顿了顿。

“所以寡人来这里。”

邱莹莹没有说话。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

“寡人小时候,”帝乙轻声道,“很喜欢乞巧节。”

邱莹莹转头看他。

“那时先帝还在,母后也还在。”他说,“每到这一夜,母后会亲手做巧果,先帝会带寡人去观星台,教寡人辨认天上的星辰。”

他顿了顿。

“寡人那时候想,日后寡人有了妻子儿女,也要带他们来观星台,教他们认北斗、织女、牵牛。”

他轻轻笑了一下。

“可寡人后来太忙了。”

“忙着当太子,忙着即位,忙着应付东夷、西岐、朝堂上那些各怀心思的臣子。”

他顿了顿。

“忙着忙着,就忘了。”

邱莹莹握住他的手。

“王上,”她轻声道,“现在还不晚。”

帝乙看着她。

“寡人的儿女都大了,”他说,“子启还小,认不全天上的星星。”

他顿了顿。

“寡人想,等子启再大些,寡人带他来这里,把先帝教给寡人的,都教给他。”

邱莹莹微笑。

“好。”她说。

帝乙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面容苍白如纸,可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邱莹莹。”他唤她的名字。

“嗯。”

“寡人有没有告诉过你,”他说,“寡人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是什么?”

邱莹莹摇头。

帝乙看着她。

“是那夜,”他说,“寡人没有把你推开。”

他顿了顿。

“寡人第一次见你,你凭空出现在寡人寝殿中,对寡人说你是狐仙。”

他轻轻笑了。

“寡人那时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子。”

邱莹莹看着他。

“那王上后来知道了吗?”她问。

帝乙点头。

“知道了。”

他看着她。

“这世上有且只有一个这样的女子。”

“她在寡人面前。”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色如霜。

窗内,两个伤痕累累的人,依偎在一起,看着同一轮明月。

这一刻,没有商王,没有狐仙。

只有子羡,和莹莹。

---

二十一

八月,朝歌城中开始流传一个谣言。

说王上身边那位邱姑娘,不是凡人,是狐妖。

说她入宫是为了魅惑王上,断送商朝六百年国祚。

说太子久病不愈、九鼎崩裂、东夷叛乱,都是因她而起。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说,亲眼看见邱莹莹在月圆之夜化作白狐,对月长啸。

帝乙下令彻查谣言源头。

可查来查去,只查到几个惶惶不安的宫人,说是“听别人说的”,至于那个“别人”是谁,没人说得清。

邱莹莹知道,这是黎先生的手笔。

他不直接出手,只是在暗处煽风点火,借刀杀人。

他是想让她在朝歌城中立不住脚,想让她众叛亲离,想让她——

离开帝乙。

这一夜,比干匆匆入宫。

“王上,”他面色凝重,“城中谣言愈演愈烈,有勋贵串联,要联名上书,请王上将邱姑娘逐出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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