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揉了揉她的头发。他忽然发现小雨长高了——比妈走的那会儿高了小半个头。她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拉链一直拉到胸口最上面,整整齐齐的。妈教她的那些东西,她都记着。
“小雨,”他顿了顿,“决赛你能来看吗?”
“当然能。”小雨说,“张婶说带我去。她还让我告诉你——别紧张,输了也擀面条给你吃。她说你妈以前就是这么说的。”
林远垂下眼,喉头动了一下,又抬起头看着小雨。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是笃定。
“我会赢。”他说。
“我知道。”小雨说。
晚上回到宿舍,林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掏出手机,打开短信,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消息记录里最后一条还是“好好打球”。往上翻,是“吃饭了没”,再往上是“今天下雨村东头全是泥,别去打球了”。每一条他都读过无数遍,每一条他都舍不得删。
他打了一行字:“妈,后天决赛。我会赢。”
按下发送键。短信飞进了一个永远不会再有回复的号码里。他不在乎。
第二天是决赛前最后一次合练。李海在白板上写了最后几条战术要点,然后让全队打了四节模拟赛。训练结束后,他把所有人叫到中圈,他的保温杯搁在椅子上,没有战术板,没有白板笔。
“明天就是决赛了。你们当中有的打了三年,有的是第一年。”他的声音不大,但球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省联赛决赛。临江一中上一次打到这里,是九年前。九年了。”
他顿了顿。
“九年前那支队伍拿了亚军。差一步。就一步。”
没有人说话。
“我不想跟你们说什么‘尽力就行’。你们走到这里,不是靠尽力走过来的。是靠每天早上六点爬起来加练,是靠被对手打趴下又站起来,是靠把每一个该投进去的球投进去。”李海的声音沉下去,沉到每个队员的心口上,“明天,不管对手有多强——把你们的篮子投准,把你们的防守站稳,把每一个地板球抢下来。一秒都别松。”
张扬第一个把手伸出来。然后是周鹏、许大龙、陈默、方旭——最后是林远。五只手叠在一起,重重地压下去。
“一——二——三——”
“临江!”
当晚,林远一个人在球馆多待了一个小时。他站在三分线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跑动中接球投篮的动作——底角跑到四十五度接球起跳,弧顶绕掩护切到底角接球起跳,弱侧反跑接球起跳。每一个动作他都做了上百遍。
他停下来的时候,注意到陈默正站在弧顶做防守滑步。两个人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隔着一整个球场各自做各自的练习。然后陈默停下来,远远看了他一眼。
“明天。”陈默说。
“嗯。”
“那个第六人,我防。”
林远点了点头。陈默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做他的滑步。林远弯腰捡起球,继续投。
决赛当天早上,大巴缓缓驶出临江一中校门。校门口围满了送行的学生,蓝白色的旗帜在清晨的风里猎猎作响。有人喊“临江加油”,有人喊“林远投三分”,声音此起彼伏。
林远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人群缓缓后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球鞋——左脚坚持,右脚勇敢。鞋垫的针脚已经被踩得起毛了,但字迹还在。他又摸了摸手腕上那副黑色的棉线护腕,边角也磨出线头了,但还戴得正正的。
张婶在昨晚给他发了条短信:“小雨跟我说,你答应她你会赢。她说她信。”林远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眼前想起那个歪了半寸的铁篮筐。想起他妈叉着腰站在土坡上骂他回家吃饭的声音。想起她塞给他那双四十八块钱帆布球鞋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前行。车厢里没人说话,但这次的沉默和小组赛时不同——不是紧张,是所有人的力气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蓄。
林远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妈,看我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