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你那笔账记着

手指碰到了兜口的布料,停住了。

没有伸进去。

“明天的路线。”谢长峥把话题切回来了。食指点在地图上一条等高线密集的区域。“过了这段丘陵,进大别山外围。四天。”

苏晚的视线落在他点的那个位置上。

丘陵地带。起伏大。灌木丛多。视野破碎。

对狙击手来说,碎地形是把双刃刀。能藏人,也能藏人。

“渡边跟着?”

“一千二百米的距离看你收枪。”谢长峥的嗓子沙得厉害,“他送你出城。”

两个人在松脂灯的光底下对视了两秒。

苏晚从帆布包里掏出铁盒,打开搭扣,拿出那截松枝划线笔。她在地图边缘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叉。

叉的位置对应着城南洋楼的大致方位。旁边标了两个数字:1200。

谢长峥看着那个叉和数字。

他拿起铅笔头,在叉的上方画了一条虚线,虚线延伸到丘陵区的入口处,打了个问号。

从城南到丘陵入口,直线距离大约四十公里。

四天的路程。

问号悬在四天之后。

苏晚把松枝划线笔收回裤兜。她的手指从兜口经过的时候碰到了暗兜里的东西——弹头和纸条的边缘。碎镜片的位置空着,但松枝笔杆上谢长峥的刀痕在指腹底下硌了一下。

帐篷外面,马奎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苏晚!你吃不吃东西?老子烤了两块红薯,再不吃就凉了!”

苏晚掀开帘子探出半个头。

“给他一块。”

马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薯,又看了一眼帐篷里的谢长峥。

“连长那个胃——军医说不让吃硬的——”

“掰碎了泡水里。”苏晚缩回去了。

帆布帘子落下来。松脂灯的火头在风里抖了一下。

谢长峥拿着铅笔头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北——大别山的方向。

箭头的末端没有落笔的点。

开着口。

苏晚把帆布包拖到身边,靠着干草垛坐下来。她的右肩靠着帆布包,包里油纸裹着的毛瑟步枪的枪托硌着她的肩胛骨。新枪管的钢在油纸里传来一截凉意。

帐篷外面,马奎在骂一个打翻水壶的新兵。声音越骂越远。

苏晚闭上了眼。

左胸口袋里那堆信物挤在一起,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轻轻碰撞。金属和纸张的声音极细极小,被裹在布料和体温底下,只有贴着自己胸口才听得见。

帐篷对面,谢长峥拐杖靠着草垛,那只右手从裤兜口缩了回来。指缝里没有新的血印。

他把铅笔头转了一圈,搁在地图上那个没有终点的箭头旁边。

松脂灯嘶嘶地响着。

帘子外面的风大了一点。

然后马奎的声音又顶了进来,这回直接掀帘子把半个脑袋伸了进去。他左手端着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掰碎的红薯块,右手捏着另一整块递给苏晚。

“吃。都他妈吃。明天还有四十公里的路呢。”

红薯还烫。苏晚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焦皮上的灰。

她咬了一口。面的,甜里带着一股子焦糊味。

谢长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红薯水。缸子边缘磕了两个豁口,水从豁口的位置往下淌了一滴。他用拇指抹了。

马奎蹲在帘子外面,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掰来的红薯皮,含含糊糊地冲帐篷里头说了一句。

“围墙外面那些罐头盒子,老子拆了带走了。铁丝还能用。”

苏晚嚼着红薯没吭声。

马奎往地上吐了一口红薯渣。“李铁柱说明天凌晨四点出发。路上过不过那个丘陵口子?”

苏晚咽下嘴里的东西。

“过。”

马奎从帘子缝里朝苏晚身后的帆布包看了一眼。油纸露出来的那截枪管在松脂灯的光里反着暗色。

“你那把枪——新管子好使不?”

“好使。”

马奎龇了下牙,站起来,帘子落了下来。

帐篷里又剩两个人。

谢长峥把搪瓷缸子搁在砖头旁边。缸子底部的水渍在泥地上洇了一小块深色。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截新削的铅笔头——他在医院窗台上放的那截——递给苏晚。

苏晚伸手接了。

两个人的手指在铅笔头上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有温度。她的指尖发凉。接触的部位大概在铅笔头中间偏上的位置,持续时间不到一秒。

苏晚把铅笔头揣进裤兜,和松枝划线笔挤在一起。

“你那个——眼睛的毛病。”谢长峥的嗓子哑得厉害。

“上次犯是三天前。就闪了一下。”

“闪的时候能打枪吗?”

“瞄准区域没事。边上糊。”

谢长峥的拇指在地图边缘按了一个印。

“丘陵那段路,你走哪个位置?”

“侧翼。四百五十米。”

“带谁?”

苏晚想了想。

“李铁柱。”

谢长峥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他的右手虚虚地搁在膝盖上。指缝里那道碎镜片割出来的旧痂裂了一层皮,但没出血。

“凌晨四点。”

苏晚从干草垛上直起身子。帆布包的背带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你的水——”

“马奎替我烧。”

苏晚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掀帘子出去了。

帐篷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冷了好几度。远处有人在咳嗽。马奎的轮廓蹲在十米外的树根底下,手按着腰间的驳壳枪,脑袋冲着北面的方向。

苏晚站在帆布帘子外面。

帐篷里松脂灯的光从帘子底下漏出来一条线,照在她的军靴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光。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铺位。

走了三步,帐篷里传出铁拐杖碰地的声音。一声。

只一声。

苏晚的脚步顿了不到半秒。

她没回头。

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