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齐家后院的正房里亮着暖黄的油灯。
雕花小方桌上摆着小满去奇珍阁提回来的几样精细吃食。煨鲍鱼、清炖官燕、组庵豆腐、红烧青鱼尾、还有一份银丝卷的甜食。
浓浓洗完澡换了身藕色的宽袖小袄和衬裤,捧着碗坐在八仙椅上,眼睛还红扑扑的。
齐铁嘴小心翼翼地把那碟组庵豆腐往她跟前推了推,“你瞧瞧这豆腐,拿鲜虾茸和鸡汤煨得透透的,连嚼都不费力气,赏脸抿一口?”
“吃不下。”
小姑娘垂着眼睫,小嘴抿得发紧,握着调羹在碗底漫无目的地转圈,一口没下嘴。
“吃不下也喝口汤,就一口,尝尝。”齐铁嘴身子往前倾着,拿过小瓷勺舀了半勺清炖官燕,吹凉了递过去,“我特意让后厨少放了糖,不腻人的。要是实在不合胃口,我这就让小满去叫开陈记的门,换两样江淮的小点心来?”
眼看瓷勺靠近,她乖巧张了嘴——
“笃、笃、笃。”
院门外突兀地响起一阵叩门声。
齐铁嘴手一抖,那半勺官燕差点洒在桌上。他正憋着一股劲儿想把人哄开怀呢,被这三声打断,登时有些着恼,扯着嗓子朝外头嚷:“小满!不是叫你落了门闩去歇着吗?这么晚了哪个不长眼的来敲门,就说八爷今日不见客,明日赶早!”
前院,小满带着哭腔的打颤声从院子里飘进来:“八、八爷……是、是司令部的长官……”
“佛佛爷?”齐铁嘴登时白了脸,一把握住浓浓的手,拉着她起身,“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你躲里面,把门闩插死,不管听见外头有什么动静都千万别出来!”
一边说着,齐铁嘴一边急赤白脸地把她往里屋推。
然而还没等浓浓迈开步子,穿堂那道帘子就被人用马鞭一把挑开。
两个杀神一样的高大军官踏门而入,齐铁嘴腿肚子一软,但他硬是咬着后槽牙站直了,拿自己那副单薄的竹竿身板,把身后的姑娘挡了个彻底,“佛、佛爷!您老人家怎么大半夜屈尊降贵到我这来了?”
浓浓怕被卖了也怕进监狱,躲在齐铁嘴后面,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齐铁嘴脸上挤出来的笑比黄连还苦,额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您瞧我这儿,乱七八糟的,要是早知道您来,我就是打着赤膊也得去巷子口迎您三里地不是……”
张启山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视线微挑,越过齐铁嘴的肩膀,直刺向他身后那位缩着身子,红着眼睛的小白兔。
别说,俩人怂得如出一辙,还真挺般配的。
“行了老八,坐下吧。”张启山看了眼副官。张小鱼拿出那份户籍公文,“路过,顺道来给送文件,怎么,不请佛爷喝杯喜酒?”
齐铁嘴在瞅见那张红戳鲜亮的公文纸时,喜上眉梢:“哎哟!我的亲佛爷!您瞧您这话说的,喜酒管够,管够!”随即回过头,“阿浓,不怕,这是咱们长沙城的张大佛爷,天大的贵客,保民平安的活菩萨!去让小满把后厨温着的酒烫上。佛爷不吃生冷,快去。”
浓浓小声应下,小碎步倒腾得飞快,低着头溜着墙根儿,一溜烟直接钻出穿堂跑去后厨。
等她一跑没影,屋里三个男人就开始大眼瞪小眼。
张启山解开军装外袍的领扣,大马金刀往八仙椅上一坐,军靴往下一踏,目光在桌上的菜肴上扫了一眼,淡淡掀起眼皮:“老八,挺有本事。”
张小鱼微微拧起眉头:“八爷,上回佛爷生辰,您空着两手去,临走时还拿了一罐雀舌说是供祖师爷。”
“胡说!我带了寿礼的!那是我沐浴焚香了三天三夜,亲手画的紫气东来百寿延龄符!千金难求!那是无价之宝!张副官,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能把神仙造化当成空手套白狼呢!”
张副官抱着手臂凉凉补了一刀,“那符纸在西街黄裱纸摊子上一打听,一个铜板能裁一刀。”
“你!你这小娃子懂什么!朱砂通灵,诚意最重!”齐铁嘴气红了脸,可底气到底虚了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