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推开了休息室的破木门。
“哟,李哥,王师傅,哥几个大半夜的还饿着肚子熬呢?”
第二天中午。
红星机械厂的开饭铃刚一响,食堂门口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冬天的风顺着厂房之间的空地往里钻,吹得人耳朵生疼。
一群工人端着铁皮饭盒,缩着脖子排在窗口前,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队伍里没人说笑。
这阵子厂里气氛不对,谁都能感觉出来。
自从梁家峻死了之后,新来的厂长赵山河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已经将近半个月没在大面上露过脸了。
那些重金弄回来的德国进口机器被死死锁在一号车间里,除了夜里偶尔传出几声沉闷的轰鸣外,连个铁屑子都没见往外运,谁也不知道里头到底在憋什么大招。
更要命的是,随着市里彻底掐断了统购统销的指标,老库房里那些打出来的残次品堆成了废铁山,根本卖不出去,厂里的资金链算是彻底断了。
工资越发越困难。
以前好歹还能按月发个三四成,勉强够大家伙买点高粱面糊口。
到了这个月,财务科的窗户直接落了锁,连着拖欠了快两个星期,硬是半毛钱都没见着。
没钱,工人们的肚皮就更瘪了。
食堂的馒头一天比一天黑,一天比一天硬,掰开里头全是刺嗓子的棒子面和地瓜面。
菜桶里更是糊弄,清汤寡水上飘着几星可怜的油花,不是烂白菜炖糠萝卜,就是糠萝卜炖烂白菜。
排在队伍里的几个年轻学徒工饿得两眼发蓝,死死盯着前面那个豁口的铝菜盆,喉咙里一个劲儿地咽着酸水。
打饭窗口后头,掌勺的老马低着头,大铁勺在半人高的铁桶里敷衍地搅和了两下。
“咣当。”
半勺清汤寡水的白菜帮子砸进前头一个工人的饭盒里。
油星子少得可怜,连点荤腥味都闻不见。
老马又从旁边的笸箩里抓出两个发黑发硬的棒子面窝头,往饭盒盖上一扔。
那工人低头一看,本就蜡黄的脸当场就沉了下去。
“老马,就这?”
老马没抬头,手里的勺子磕了磕铁桶边缘,闷声道:“后头还有人呢。”
“我问你就这点?”
那工人把饭盒往水泥台子上一顿,汤水晃出来半圈,溅在老马发油的围裙上,“上午在车间搬了半车废料,中午就给我吃这个?这是喂猪还是喂人?”
老马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压着声音道:“定量就这么多,厂里账上没钱买菜,你冲我嚷嚷也没用。”
后头有人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冲你嚷没用,那冲谁嚷有用?”
“工资拖了半个月了,饭也一天比一天薄,这日子还他妈过不过了?”
队伍里立刻有人烦躁地附和起来。
“就是,今天的窝头咋又小了一圈?”
“我家孩子还等着补工资买过冬的棉鞋呢,再这么拖下去,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天天开会说厂里困难,困难到连顿饱饭都不给吃了?”
“困难?”
队伍中段,突然有人冷笑了一声。
“也不是人人都困难。”
这句话一出来,闹哄哄的队伍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一截。
端着饭盒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冻得发僵的脸上都透出几分微妙。
那人笼着袖子,继续不阴不阳地往下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