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饭盒里的白菜汤,嘴唇动了动,却没再吭声。
张大发喘着粗气,环视整个食堂。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
“工资欠着,谁心里能舒坦?”
“饭菜变差,谁肚子能不叫?”
他抬手指了指外头一号车间的方向,声音更哑了几分。
“可你们也得知道,红星厂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红星厂了。”
“统购统销的指标断了,老库房那些残次品卖不出去,账上趴着的不是钱,是一堆死铁。”
“那台德国机器要是动不起来,这厂就真没活路了。”
张大发的声音在空荡漏风的食堂里回荡,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沙哑。
“老陈那帮人拿全薪,不是因为他们脸大。”
“是因为他们现在一天到晚趴在那台机器底下,摸线路,清油路,对图纸,熬得眼珠子都快红了!”
“机器没响,不等于他们没干活。”
“德国机床不是敲锣打鼓,今天擦一把,明天就能往外吐钱!”
这话说出来,食堂里又安静了一些。
不少刚才心里还不平衡的工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眼底那点愤愤不平被压下去不少。
老陈那几个八级工的手艺和脾气,全厂都清楚,人家真拿命去啃那块进口的硬骨头,这钱拿得确实不亏心。
张大发话锋猛地一转,声音重新硬了起来:“但是!”
这一声拔高,让所有人的心又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我也把话放这儿。”
“你们有怨气,冲我来。”
“骂我张大发也行,骂梁厂长也行。”
“就是指着我们两个的鼻子,骂我们祖宗十八代,我都认!”
“红星厂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们这些当领导的没把厂子管好。让大伙儿饿着肚子干活,是我张大发对不住大家!”
他说到这里,眼神猛地一厉,犹如开了刃的钢刀,狠狠刮过刚才跟着起哄的那几个人。
“可谁要是借着问工资、问饭菜、问名单的由头,摔饭盒,踹凳子,煽动工人去围保卫科,去冲设备库,去扰乱厂里的生产秩序……”
张大发往前逼近一步,一脚踩在那半个摔碎的发黑窝头上,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后半句。
“我张大发第一个活劈了他!”
“谁敢砸红星厂的锅,我就敢砸他的饭碗!拼着我这副厂长的皮不要了,我也亲自绑着他送进县局大门,让他去号子里吃一辈子窝头!”
铁血的威慑砸下来,犹如一锤定音。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只剩下粗细不一的喘气声。
躲在人群最后头的王国伟紧紧笼着袖子,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极其懊恼的阴毒。
张大发这个老王八蛋,几句话就把孙卫东好不容易挑起来的火给浇灭了。
不仅浇灭了,还顺带把老陈那帮人推出来立了威,把矛头全引回了搞破坏的人身上。
彻底镇住了全场,张大发这才转过身。
他迈开腿,踩着满地的烂菜叶子,一步步走到孙卫东面前。
孙卫东刚才那股子梗着脖子的横劲,在张大发这番恩威并施的压迫下,早就泄得干干净净了。此刻看着逼近的张大发,他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发白。
“孙卫东。”
张大发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温度的冰冷。
“饭盒是你砸的。”
“现在,给我捡起来。”
孙卫东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四周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让他觉得脸上像被人狠狠抽了十几个耳光一样,火辣辣地疼。
他想硬撑着不低头,可张大发那死死盯住他的眼神,像一座山一样压断了他脊梁骨上的最后一丝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