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有些话,张大发没法说。
不仅不能说,甚至连他自己,这大半个月来心里都在天天打鼓。
赵山河到底去哪儿了?他也不知道,大概只有梁铁军知道。
前两天他实在熬不住,半夜去梁厂长办公室拍了桌子。
老梁被逼急了,才含含糊糊地透了一丝口风:是为了那台机器,去想办法搞苏联专家了。
可当张大发追问是不是市局李局长那边搭的线时,老梁却白着脸,死死闭上了嘴。
最后被逼得没办法,老梁才哆嗦着说了句:不是市局的线,是赵厂长自己出去拿命蹚路子去了。
张大发当时听完,两条腿当场就软了。
那可是苏联专家。
不走部里和局里的官方渠道,一个红星厂的新厂长,单枪匹马出去野路子找苏联人?
这在眼下这个大环境里,简直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崖。稍有差池,沾上点什么扯不清的海外关系,别说红星厂得被查个底朝天,赵山河本人都得进去吃枪子。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张大发连想都不敢往深了想。
烟头烧到了底,猛地烫了一下手指。
张大发的手指神经质地一抖,剧痛瞬间把他从那股巨大的恐慌中拽了回来。
他把剩下的小半截烟蒂扔在脚下,用那双破旧的棉鞋底狠狠碾灭。
他不能慌。
底下这几百号饿肚子的工人还盯着他,他要是露了一点怯,今天这食堂立刻就会变成砸厂子的修罗场。
张大发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田车工,也盯着底下那几百双惶恐不安的眼睛。
“赵厂长没跑。”
他终于开了口,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沉重。
“也没撂挑子。”
“他出去,是给咱们厂办一件能活命的大事去了。”
底下安静了一瞬。
田车工攥着饭盒,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办啥大事,能大半个月连个准信都不往回透……”
“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张大发粗暴地打断了他:“你们只要知道,这件正事只要办成了,红星厂就能活!咱们不仅能把拖欠的工资补齐,以后一号车间的大门敞开,咱们还要顿顿吃大肉饺子!”
他目光像烧红的炭,扫过全场。
“在赵厂长回来之前,厂里的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了,也有我和梁厂长在前面给你们顶着!”
“谁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散播闲话,谁要是敢趁机给厂里添乱,我张大发绝不轻饶!”
说罢,张大发没有再给任何人发问的机会。
他猛地转过身,裹紧了那件漏风的破棉袄,顶着大门外灌进来的刺骨寒风,大步走出了食堂。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工人,还有躲在人群后头、脸色阴晴不定的王国伟。
一出食堂的大门,冷风夹着细碎的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张大发脚下一软,打了个踉跄,赶紧伸手死死撑住旁边冰冷的红砖墙。
刚才在几百人面前强撑出来的镇定和底气,在脱离众人视线的这一刻,瞬间被抽了个干干净净。
他急促地喘着粗气,浑身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张大发抬起头,望着北方灰蒙蒙、望不到尽头的漫天雨水,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在心里无声地念叨了一句。
赵厂长啊赵厂长,你到底是去哪儿寻这催命的偏方了,你可千万得全须全尾地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