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守住就行。
交班的时候,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钥匙。
钥匙还在。
一号车间的锁也还好好的。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又摸了摸贴身衣兜里那个缝得很紧的小布包。
那里面装着这个月刚发的一部分工资。
钱不多。
可对他来说,已经很多了。
他想好了,等轮休的时候,就去供销社买两斤白面,再给老娘抓点止咳药。
要是还能剩下几毛钱,就买一包红糖。
老娘最近总说嘴里苦。
赵铁柱想到这里,心里竟然有点发热。
以前他兜里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前几天他弟弟还悄悄跟他说,邻村有个寡妇,年纪是大了点,可人勤快,愿意见一面。
赵铁柱当时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不是不高兴。
是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四十多岁的人了,头一次觉得,原来自己这种笨人,也能有个像样的日子。
赵铁柱拎着饭盒,沿着厂区后墙往单身宿舍走。
夜里的红星机械厂很静。
白天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都沉下去了,只剩远处锅炉房偶尔传来一声铁皮被风吹动的响。
从一号车间到宿舍,要经过废料堆后头那条小路。
路窄。
灯也坏了半截。
赵铁柱平时走惯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今晚刚走到废料堆旁边,他忽然停住了。
前头太黑。
黑得不对劲。
赵铁柱脑子不灵光,可他在靠山屯干了半辈子活,野地里走多了,知道有些地方一旦太静,就不对。
他攥紧饭盒,刚想绕开,黑暗里忽然响起一声低笑。
“哟。”
“赵山河的狗下班了?”
赵铁柱抬起头。 黑暗里站着三四个人。
看不清脸。
其中一个手里拎着半截木棍,棍头在地上轻轻点着。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问: “你们干啥?”
带头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下的煤渣子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干啥?”
那人嗤笑了一声,手里的半截木棍抬起来,不偏不倚地指着赵铁柱的腰眼:“借你腰上那串铁疙瘩用用。用完了,明儿个早上还你。”
赵铁柱没听懂他话里的讥讽。
但他听懂了“铁疙瘩”三个字。
他那只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大手,本能地死死捂住了腰间的那串黄铜钥匙。
“不借。”
黑暗里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哄笑。
“赵铁柱,你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
带头那人猛地啐了一口唾沫,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赵山河那王八蛋早不知道卷铺盖跑哪去了,留你们这几个缺心眼的傻子在这顶雷看门。等过几天厂里的人回过味儿来,不把你们活生生手撕了?赶紧把一号车间的钥匙交出来,哥几个今晚让你全须全尾地回去抱媳妇。”
赵铁柱原本木讷的脸,瞬间憋得紫红。
别人骂他傻,他能咧嘴憨笑。
可谁要是泼赵山河的脏水,那就是在刨他心尖上的祖坟。
他猛地往前踏出半步,粗壮的脖颈上一根根青筋暴起,大火牙咬得咯咯直响。
他脑子笨,想不出什么锋利的词儿骂回去,只知道梗着脖子,扯着破锣嗓子发出一声护崽子似的嘶吼:“你放屁!山河哥没跑!他拿我当人,他交代我守门,他就肯定回来!这钥匙……你们谁也别想碰!”
“冥顽不灵的傻逼。”
带头那人彻底没了耐心,手里的半截木棍猛地抬起,直直指着赵铁柱的腰间,“少废话,把那东西给我!不然你今天晚上就得死在这里!”
赵铁柱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腰上的黄铜钥匙。
“不给!”
话音刚落,赵铁柱猛地转过身,连手里的饭盒都顾不上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甩开两条粗壮的腿,拔腿就往厂区大路的方向狂奔。
他脑子虽然笨,但遇到要命的事,山里人那种趋吉避凶的本能却极其清醒。
对面有四个人,手里还有家伙。
硬拼绝对保不住钥匙。
得跑,跑到有亮光的地方,跑到值班室去喊人。
“草!截住他!”
身后的黑暗里爆发出一阵气急败坏的怒骂。
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在废料堆后头的窄路上炸开。
赵铁柱喘着粗气,拼了命地往前跑。
可他到底是个四十多岁的笨重汉子,平时干的都是慢活,哪里跑得过后面那几个早有准备的年轻壮汉。
废料堆这条路太黑也太乱了。
跑了还不到二十步,身后那股凌厉的恶风就已经逼近了后背。
“去你妈的!”
伴随着一声暴喝,一截生铁管子带着极其毒辣的力道,被人从后面猛地当成暗器飞掷过来。
“砰!”
生铁管子精准地砸在赵铁柱的右腿小腿肚子上。
剧痛瞬间撕裂了肌肉。
赵铁柱那条右腿猛地一软,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像半截铁塔一样重重地向前栽倒下去。
他的脸颊狠狠擦在满是煤渣和碎玻璃的冻土上,瞬间被犁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
两三道黑影已经如恶狼般扑了上来。
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带着凌厉的下坠力道,狠狠踩在了他的后腰上,将他刚刚撑起一半的身子再次死死踩进了烂泥洼里。
“跑啊!你他妈接着跑啊!”
带头那人喘着粗气跟了上来,一把薅住赵铁柱破棉袄的后领子,手里的木棍毫不留情地砸向他的肩膀和脑袋。
拳头、皮鞋尖,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赵铁柱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索性放弃了所有的挣扎,顺势在泥水里翻了个身,把那具庞大的身躯紧紧蜷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肉球。
两条粗壮的胳膊像铁箍一样,死死抱住自己的腰。
把那串一号车间的黄铜钥匙,完完全全压在了肚子最下面。
“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