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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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真的好大,拍打在脸上,打得脸生疼。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流泪,在雨里,我喊着冯磊的名字,手电筒没电了,我就摸黑走着,好几次差点踩空摔进河坝里。”

“直到天渐渐亮起,雨也慢慢小了很多。村民们架不住于姨的哀求,再次组织起了一场更大规模的搜寻,甚至周围两个村子也有不少人加入了其中。在搜索的队伍里,我看到了我爸的身影,他看到我后目光躲闪着,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大家沿着河坝走着,喊着,直到那天下午,有人在一处河道下游排水管的位置,看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是冯磊……”

“他还穿着昨天晚上陪我喝酒时的衣服。整个人面朝下地漂浮在水面上。众人将他打捞起,一些年长的老者面露痛心,一些年轻的人眼中则多是恐惧——因为是冯磊的遗体在水中泡了一天一夜,整个人已经面目全非了……”

“于姨趴在冯磊的尸体上哭得泣不成声。我失魂落魄地走了过去,想伸手去握住他的手,却发现他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水草,怎么也松不开……”

“我不敢想他死之前遭受了多大的痛苦,也想不通为什么昨晚那么大的雨,他要骑摩托车出去?”

“冯磊的葬礼办得很随意。他们村子里的后山就是一处墓地,冯磊的家里要更困难许多,甚至置办不起一口棺材料子。于姨东拼西借,最后也还差了一百五十二块钱。我回家想和我爸拿钱,却不成想,回到家的时候,他早早地就准备好了三百块钱,让我送过去。”

“我没有多想什么,或者说,那个时候我的精神状态已经让我停止了正常的思考,甚至连家里我妈和我姐不在,我都没有发现……”

“我和于姨去县里买了棺材,将冯磊葬在了他爸坟头的边上。看着那两座紧挨着的坟头,于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或许是因为眼泪已经流干了……”

“在我临走前,她说了句谢谢……”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两个月。再见于姨的时候,她的鬓角和发根已经长出了许多白发,身形佝偻得不像是一个不到五十的农村妇女,反而更像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那天我陪着她去了一趟后山。她对我说了很多,说我和冯磊从小一起长大,和亲兄弟一样,说我们一起上学时和隔壁村孩子打架的事。说着说着,她说到了那孩子命不好,摊上了她这样一个扫把星的妈,克死了他爸,现在又克死了他……”

“于姨抱着我哭了很久。似乎这样的话她从小就听了很多,说她克死自己的爸,克死自己的丈夫。如今冯磊的离开,没有人再说这种话了,可她却把冯磊的死也归结到了她自己身上,似乎只有这样,她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于姨的哭声让我觉得,她不是一个人在哭,好像是她身上堆积起的那些人生,同时在开口哭……”

“也就是在那天,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里,知道了一个让我更加崩溃的消息。”

“我爸说,那天晚上我妈急性阑尾炎发作,但是却找不到我。家里唯一一台摩托车被我骑走了,打电话打了几次才接通,只不过,接电话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冯磊。他知道这事后,想都没想就骑上了自家的摩托车往我家里赶,却不成想,那晚发生了那样的事……”

“听到这个消息,我整个人是懵的。冯磊要是那晚不陪我喝酒,他或许就不会出事;他要是不接那个电话,也不会出事;他接了那个电话不去,也不会出事。可这一切偏偏就是那么不讲道理,他陪我喝酒了,他接那个电话了,他去了……”

“整件事他都是个局外人而已……”

“那晚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那个在河里泡了一天一夜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怎么会是他替我去死了!”

听着王老三的讲述,我和米哥皆是死死地咬着牙,目光通红地看着王老三,看着面前这个年近四十的大男人哭弯了腰。我们难以想象,他这些年,心里承受了多少痛苦内疚的折磨,在这个嘻嘻哈哈的外表下,又怎会藏着这样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当王老三再次抬起头时,两行鼻血缓缓从他鼻孔里流了出来。我和米哥几乎同时起身,窜到他身边,扶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而王老三只是伸手轻轻擦了擦,随后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堵住鼻子,摆了摆手,似乎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