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磁带里的交响

“现在日子好过了,你们这帮年轻人吃饱了撑的,开始弄这些靡靡之音。这东西能当饭吃,还是能造出精密机床?”

王磊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和机油印记的手,心里虽然理解老一辈的苦难,但在理念上依然无法认同这种将人视为机器零件的枯燥生活。

“爸。国家强大了,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能过上不仅能吃饱,还能有自己爱好的生活吗?我学机械,我会为国家造出更好的发动机。但这不影响我喜欢这种音乐。”

王磊站起身,拿起录音机。

“你们那个时代,生存是唯一的法则。但在我们这个时代,机器已经把苦力活干完了,人总得有点思想上的空间。”

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房门。

餐桌上,妻子端出了热腾腾的饭菜,看着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的老王,叹了口气。

“行了,别跟孩子置气了。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厂里新进来的那些学徒工,下了班也都不怎么去活动室读报纸了,都凑在一起捣鼓这些带颜色的衣服和录音机。”

老王没有说话,他端起饭碗,听着收音机里继续播报的新闻,却觉得今天的排骨吃起来没有了往日的香味。

这种两代人之间关于生存底线与文化需求的无声对立,在西京市的无数个家庭中悄然发生。

重工业建立起的庞大物质底座,在解决了饥饿和外部威胁后,不可避免地在内部衍生出了一种需要宣泄的剩余能量。

在西京大学的校园里,这种能量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

傍晚时分,西京大学的中心大操场上,聚集了大量没有回家或去自习室的学生。

在操场主席台的台阶前,几个男生正在满头大汗地进行着设备的调试。

王磊也在其中。他没有带那个双卡录音机,而是指挥着几个同学,从一辆三轮车上卸下两个体积庞大的木制音箱。

这场露天音乐会的设备,充分体现了这群工科生的动手能力。

在当时的市场上,根本买不到用于大型露天演出的专业大功率吉他音箱。 王磊和几个无线电系、机械系的同学,利用周末时间,跑遍了西京市的几家废旧电子元件回收站。 他们淘来了几根报废的军用雷达发射管和一些大容量的高压电解电容。 在学校的实验室里,他们手工蚀刻了覆铜板,利用这些废旧元件,硬生生地搭出了一个输出功率达到两百瓦的电子管甲乙类推挽功率放大器。 为了解决电子管发热严重的问题,他们在放大器的机箱外部,加装了从报废汽车上拆下来的全铜散热水箱,并连接了一个小型的循环水泵。 而那两个巨大的木制音箱,则是用建筑工地上废弃的多层胶合板,根据声学共振腔原理手工锯切、拼装而成的。内部安装了四个从电影院报废设备上拆下来的十二英寸全频扬声器纸盆。

“主电源接入。变压器输出电压正常。”一名戴眼镜的男生看着万用表。

王磊拿起一把有些陈旧的电吉他。这把吉他不知是从哪个渠道流入内地的,琴身的油漆有些剥落。他将连接线插入自制的放大器接口。

“测试一下扩音效果。”

王磊拨动了一下琴弦。

“铮——!”

经过电子管放大后的吉他失真音效,带着一种极其粗犷和震撼的金属质感,从那两个巨大的木制音箱中猛烈地喷发出来。

巨大的声浪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震得周围几十米内学生的耳膜嗡嗡作响。

原本坐在草坪上聊天的学生们,立刻被这新奇而充满力量感的声音吸引,纷纷围拢过来。

晚上八点,夜幕完全降临。操场边缘的几盏高压钠灯亮起,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王磊站在麦克风前。那是一个从学校广播室借来的老式动圈麦克风。

没有多余的开场白。

旁边的鼓手(用几个倒扣的铁皮桶和废旧脸盆临时拼凑的架子鼓)用力敲下了节拍。

王磊的手指在吉他指板上快速滑动。

一首节奏极其强烈、充满着压抑后爆发情绪的摇滚歌曲,在这个有着数十年严密纪律传统的校园上空炸响。

歌词大意是关于冲破束缚、寻找自我价值的呐喊。

这对于听惯了整齐划一合唱的年轻大学生来说,无异于一场听觉神经上的强震。

音箱传出的巨大低频声波,让地面的草皮都在微微震颤。

围观的学生从一开始的几百人,迅速增加到了上千人。他们被这种直白、没有任何掩饰的音乐情绪所感染。

前排的男生开始跟着节奏晃动身体,有的人甚至脱下了外衣,在半空中挥舞。女生们也放下了平日的矜持,大声地跟着音乐欢呼。

这是一种纯粹的、没有被计划经济指标束缚的青春荷尔蒙的集体释放。

然而,这种释放,在宏观社会管理的另一套监控系统中,引发了严重的越界报警。

距离西京大学三公里外,西京市南城区内卫局分局。

这里的监控室二十四小时运作。虽然社会氛围有所松动,但内卫局的神经依然保持着对任何异常群体聚集的高度警惕。

“报告值班长。接到多个街道居民的电话投诉。西京大学方向传来持续的高分贝噪音干扰。”通讯员放下电话,大声汇报。

值班长是一名四十多岁的老兵。他参加过当年平定西南军阀的战役,胸前的一道贯穿伤疤见证了那个用刺刀和子弹建立秩序的年代。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即使隔着三公里的距离,在夏夜的微风中,依然能隐约听到那种混乱的、伴随着尖叫的吉他失真轰鸣。

“这不是学校组织的例行广播。”值班长脸色一沉,多年的职业敏感让他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威胁。

“几千人聚集在没有事先报备的场地。而且这种声音具有极强的煽动性。”

在内卫局老兵的认知中,任何未经允许的大规模聚集,并且伴随着这种无序的、非主旋律的噪声,都极有可能演变成一场失控的群体性动乱。

“集合第一应急中队。”值班长抓起武装带,将那把常年擦得锃亮的半自动手枪插进枪套。

“带上防暴装备,立刻前往西京大学操场。查明情况,驱散人群,控制组织者。”

十分钟后。

五辆涂着深绿色伪装漆的内卫局运兵卡车,拉响了低沉的警报,闪烁着红蓝相间的警灯,以极快的速度驶入西京大学的校门,直扑中心操场。

刺眼的警灯在黑夜中划破了操场上的狂欢气氛。

卡车在操场边缘急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随着车厢尾门打开。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内卫士兵,穿着整齐划一的作训服,头戴钢盔,手持带有盾牌和长警棍的防暴器械,以标准的战术队形迅速展开。

他们没有大声喧哗,只有整齐的皮靴落地声和防暴盾牌碰撞的沉闷金属声。这支部队展现出的是一种从战火中淬炼出来的、冷酷到极点的工业暴力纪律。

内卫士兵排成两道坚固的人墙,向着主席台方向的舞台平推过去。

围观的大学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住了。他们毕竟只是一群学生,在面对这种荷枪实弹、充满压迫感的国家暴力机器时,原本狂热的情绪瞬间被冰水浇灭。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去,让开了一条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