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的土著居民阿古斯,刚刚结束了在橡胶园的夜班割胶工作。他穿着一件大西北出产的耐磨蓝色斜纹布短袖,骑着一辆有些掉漆但依然结实的“飞鸽”牌自行车,来到了市场。
阿古斯在一个挂着华夏粮油直销处牌子的商铺前停下。
“老板,来五斤精面粉,再拿两罐红烧肉罐头。”阿古斯操着带有浓重口音的汉语说道。
柜台后的华夏售货员麻利地称好面粉,从货架上拿下两个沉甸甸的马口铁罐头。
阿古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边缘有些磨损的“西北票”递了过去。在整个南洋工业协同区,这种印着高炉和齿轮的纸币,是唯一坚挺的硬通货。它不仅能买到粮食,还能购买农具、化肥甚至小型的柴油发电机。
阿古斯把面粉和罐头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心里感到一种踏实。在华夏的工厂和农场来到这里之前,他的父辈们只能在荷兰殖民者的皮鞭下勉强糊口,遇到灾年更是饥寒交迫。而现在,只要肯在橡胶园或者炼油厂出力气,就能换来这些能放上好几年都不会坏的铁皮罐头,让一家老小吃上肉。
就在阿古斯准备跨上自行车回家时。
地面突然传来了轻微的震颤。
一阵低沉、连续、如同远方雷鸣般的轰隆声从港口方向传来。
阿古斯和市场里的其他居民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去。
在通往东部雨林那条刚刚被拓宽的硬化公路上。
一支庞大得让人感到窒息的重型车队,正浩浩荡荡地驶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几辆体型巨大的“西北风”十轮全地形越野卡车。卡车的排气管喷吐着黑色的柴油尾气。
在这些卡车的后面,拖拽着长长的、带有几十个负重轮的重型液压平板挂车。
平板车上装载的设备,完全超出了当地人的认知。
那是一个个高达十几米、由厚重的不锈钢和铝合金焊接而成的巨大圆柱形塔体,表面还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阀门。这些是空气分离厂的核心部件——精馏塔。
紧随其后的,是装载着几千匹马力大型离心式空气压缩机、巨型散热水箱和成百上千吨无缝钢管的车辆。
在车队的护卫下,几千名穿着统一灰色工装的华夏工程建设兵团士兵,坐在闷热的卡车车厢里,神情肃穆。他们的脸上满是汗水,但没有人说话,队伍保持着一种钢铁般的纪律。
这支由钢铁和内燃机组成的洪流,没有在繁华的巨港市区停留,而是直接切入了那片被称为死亡泥沼的东部原始雨林。
一周后。赤道雨林腹地,发射场预定选址。
这里原本是一片面积达数平方公里的深水沼泽。黑褐色的泥水里潜伏着水蛭、毒蛇和鳄鱼。
但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沸腾的工业战场。
工程兵团在沼泽的边缘硬生生地砍伐出一片空地,搭建起了密集的简易彩钢瓦板房。
每天的日常是严酷且枯燥的。
清晨五点,气温已经开始攀升。
工程兵三连的班长李铁,大口吞下两个白面馒头,喝了一碗防暑降温的绿豆汤。他必须在进入工地前吞下一片抗疟疾药片。在这个热带雨林里,蚊虫携带的病毒比毒蛇更致命。
“穿好防护服!扎紧袖口和裤腿!”李铁大声命令着手下的士兵。
他们穿上厚实的帆布工装,戴上防蚊面罩,拿起沉重的设备,踏入齐腰深的泥水之中。
前期的清障工作是一场与烂泥的肉搏。重型推土机在这里完全施展不开,履带一旦陷入就会立刻托底。
工程兵们只能依靠人力和轻型浮箱设备,在沼泽上铺设由原木和钢板构成的临时栈道。
在栈道的尽头,几台由柴油机驱动的巨型泥浆泵日夜不停地轰鸣。粗大的橡胶软管像巨蟒一样横亘在沼泽中,将表层的积水和稀泥疯狂地抽吸出去,排向几公里外的大海。
但这只能解决表层的水。沼泽下方深达四五十米的软弱泥炭层,依然是一碰就碎的豆腐渣。
真正的硬核工程改造,在大型空分设备组装完毕的那一刻,正式拉开了帷幕。
距离沼泽边缘五百米的坚实地面上,一座小型的空气分离化工厂在短短半个月内拔地而起。
庞大的离心式压缩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声,将赤道湿热的空气强行吸入,压缩至数十个大气压。高温的压缩空气在经过庞大的水冷散热器降温后,进入膨胀透平机。在极度膨胀的过程中,空气的温度发生断崖式下跌,直接降至零下一百七十度以下,变成了呈现出淡蓝色的液态空气。
随后,液态空气进入十几米高的精馏塔。利用氮气和氧气沸点的微小差异,极度低温的液态氮气被源源不断地分离出来,储存在巨大的绝热球罐中。
在沼泽地内。
工程兵们利用特制的履带式轻型打孔钻机,在预定作为发射台基座的区域,按照严格的几何网格矩阵,向下打入了数以千计的无缝钢管。这些钢管深达五十米,直插泥炭层的最底部。
每根钢管内部,都嵌套着一根更细的内管,构成了一个闭合的循环回路。
“所有冻结管路连接完毕。回路试压正常。”技术员看着压力表汇报道。
“开启液氮输送主阀门。”现场总指挥下达了指令。
操作员用力转动那个布满白霜的巨大手轮。
储罐内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氮,在循环泵的强力驱动下,顺着铺设着厚厚保温层的保温管网,如同奔腾的冰龙,疯狂地涌入沼泽地下的那几千根钢管中。
赤道雨林里,出现了人类工程史上最为壮观且违背气候常识的流体力学奇观。
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极寒液体进入地下后,疯狂地吸收着周围烂泥中的热量。
液氮在吸收热量后迅速气化为氮气,体积膨胀数百倍,顺着内部的回气管冲出地面,排入大气。
在无数个排气口处,极度寒冷的氮气接触到赤道三十五度、湿度极高的空气。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华。
大团大团浓密的白色冷雾,从沼泽中升腾而起,向四周弥漫开来。
仅仅过了几个小时。
在那些打入钢管的沼泽地面上,原本黑褐色的烂泥开始失去水分。地表逐渐泛起了一层白色的冰霜。
“一号测温点,地下五米温度降至零下五度。泥土开始结冰。”
“二号测温点,地下二十米温度降至零下十度。”
地下深处的烂泥,在极寒的掠夺下,内部的水分子被强行定格在晶格结构中,体积膨胀,将周围的泥沙颗粒死死地挤压、冻结在一起。软弱的泥炭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坚不可摧的冻土岩石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