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纳舅妈走在前面,已经在问领位员包厢的位置了。加德纳舅舅跟在后面,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啧啧称奇。
玛丽拉着伊丽莎白的手,跟着他们往里走。包厢在三楼,不大,可位置很好,正对着舞台。几张软椅围着一张小小的圆桌,桌上摆着一只花瓶,插着几枝白色的百合花,香气淡淡的。
加德纳舅妈在靠边的椅子上坐下,探着身子往下看,说这位置真好,能看见全场。加德纳舅舅也在旁边坐下,说这得花不少钱吧。玛丽说舅舅别管了,今晚我请客。
伊丽莎白坐在玛丽旁边,往下看。楼下的池座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说话声嗡嗡的。楼上的包厢也亮着灯,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晃来晃去,偶尔有扇子摇一下,偶尔有钻石闪一下。她从来没有从这么高的地方看过这么多人,像一群蚂蚁,挤在一起,谁也不认识谁。
幕布还没有拉开。乐队在调音,小提琴吱吱呀呀的,大提琴嗡嗡的,混在一起,听不出什么调子。她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那些在剧院门口扫地的孩子。他们大概从来没有走进来过。
他们每天站在门口,看那些穿着长裙的太太们走进去,听里面传出来的音乐声和笑声,然后低下头,继续扫那些马粪。她转过头,看着玛丽。玛丽正望着舞台,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了些,嘴角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那些帮派的事?”伊丽莎白轻声问。
玛丽转过头,看着她。“多看看报纸,自然什么都知道了,另外按照最坏的人性去推测,也能想到这些事。”
伊丽莎白靠在包厢的软椅上,手里的扇子很久没有摇一下。她的目光从舞台移开,落在对面的包厢上——那扇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穿得极体面的太太,扇子摇着,头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旁边的包厢也是开着的,几个先生站在门口,端着酒杯,正和隔壁的人说话。再旁边的包厢,门关着,可里面传出笑声,隔着门都能听见。
“那些人怎么都不看戏?”她忍不住问。
加德纳舅舅靠在椅背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看戏?”他摇摇头,“来这儿的人,一半是来看戏的,另一半是来给人看的。还有一半——”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是来谈事的。很多事情,在剧院包厢里就决定下来了。比在议会里还快。”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些开着的门、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那些端着酒杯站在门口聊天的先生们。她想起在朗博恩的时候,镇上的舞会也是这样的——跳舞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谁和谁说了话,谁请谁跳了舞,谁坐在角落里没人理。
可那是乡下。这里是伦敦,是西区最好的剧院,是那些她在画册里见过、在别人嘴里听过、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坐在这里的地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些细碎的蕾丝,没有说话。
玛丽坐在旁边,嘴角弯着,也没有说话。
包厢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很有分寸。加德纳舅舅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栓。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敞着,露出脖子,领巾系得松松垮垮的,像是随手一挽。头发是深褐色的,微微卷着,散落在耳侧,不像是刻意梳过的,倒像是刚骑马兜了一圈回来,被风吹乱的。他的脸很白,白得在烛光下近乎透明,颧骨很高,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削。
眼睛是浅褐色的,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几乎要发光,亮得有些不真实。嘴唇薄薄的,微微弯着,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似的笑。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屋里的人。
“拜伦。”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生的、旁若无人的从容。“听说有人用玛丽·班纳特的名义在这里订了包厢,特意来认识一下。”
加德纳舅舅愣了一下,侧身让开。玛丽站起来,伊丽莎白也跟着站起来。包厢不大,三个人站在一起,几乎把门口堵住了。拜伦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目光从加德纳舅舅脸上移到伊丽莎白脸上,又落在玛丽脸上,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有些不真实,嘴角那点懒洋洋的笑深了一些。他微微欠身,动作不大,可很好看,像一个人做了一辈子、早就刻进骨头里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