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勋爵。”玛丽行了个礼,声音很平,可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早听说过这个鼎鼎有名的诗人,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歪着头,笑着,说特意来认识她。
“拜伦勋爵,”她开口,“您的诗歌真是太流行了。我在哪里都能听到。”
拜伦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那点亮光闪了一下。“恐怕还有对我作风不佳的评论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他的目光落在玛丽脸上,等着她的回答。
玛丽看着他。她忽然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说这个人“疯、坏、危险”。
他不是那种板着脸、端着架子的傲慢,是另一种——松弛的、漫不经心的、像猫一样蜷在阳光下、你知道它随时会伸爪子、可你还是想伸手去摸的那种危险。
港片里的坏小子,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明明知道他很危险,却总是能轻易勾起人的好奇心,而好奇,就是沦陷的第一步。她嘴角弯了弯。
“文学家总是要与众不同,”她说,“才能表达自己,不是嘛?”
拜伦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像是听到了什么真正有趣的话。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些,不再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亮,而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忽然发现对面坐着的是同类时才会有的光。“班纳特小姐,”他说,“你说话,和你写书一样。”
玛丽没有问“一样什么”。她只是笑了笑,侧身请他进来。拜伦却没有立刻迈步。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玛丽,落在伊丽莎白脸上。
伊丽莎白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怎么摇过的扇子,看着这个站在门口的人,看着他歪着头、笑着、眼睛亮得有些不真实的样子。
拜伦朝她点了点头。“伊丽莎白小姐。”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可少了一点刚才的随意。
伊丽莎白行了个礼。“拜伦勋爵。”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看包厢里面,看了看加德纳舅舅和舅妈,看了看那几张挤在一起的软椅,忽然笑了。“改日再来拜访。”他朝玛丽点了点头,又朝伊丽莎白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今晚就不打扰了。祝你们看得愉快。”说完,他转过身,沿着走廊走了。他的步子不快,可走得很稳,那一瘸一拐的步子在他身上不像缺陷,倒像是一种姿态。
走廊尽头的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晃了几下,就消失在拐角了。
伊丽莎白站在包厢门口,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玛丽已经坐回椅子上了,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你刚才说,”伊丽莎白在她旁边坐下,“文学家总是要与众不同。”
玛丽点点头,嘴角弯着。“不是吗?”
伊丽莎白想了想,也笑了。“是。”
舞台上,戏已经开场了。
幕布终于拉开了。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把那些布景照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古希腊或古罗马,也不是什么遥远的童话王国,就是伦敦。街道、店铺、酒馆的门面、煤气灯的光晕,还有那些穿着时下流行的裙子、在舞台上走来走去的人,和台下坐着的人差不了多少。
伊丽莎白往前探了探身子,手里的扇子忘了摇。台上演的是《伦敦生活》,讲一个乡下姑娘第一次进城的故事。她看见那些亲戚,看见那些体面的先生太太,看见那些在街头兜售的小贩和挤在马车边上讨钱的乞丐,还有那些在酒馆里高谈阔论、在街角鬼鬼祟祟的人。
那个乡下姑娘站在牛津街上,仰着头看那些煤气灯,张着嘴,什么都觉得新鲜。伊丽莎白看见她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些脸热——她想起自己刚来伦敦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的。
玛丽坐在旁边,嘴角弯着,也没有说话。她看着台上那个姑娘被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年轻人搭讪,被带去赌场,被灌酒,被哄着签了一张不知道是什么的纸。台下的观众开始嘘了,有人喊“别信他”,有人吹口哨,有人拍着椅子扶手。
伊丽莎白也忍不住了,低声说:“这姑娘怎么这么傻?”玛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台上那个姑娘的脸,那张脸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那姑娘会输光所有的钱,会被人扔出来,会蹲在街角哭。
可她也会活下来,会找到一份工,会学会看人,会在某一天站在伦敦的街头,仰着头看那些煤气灯,不再是觉得新鲜,而是觉得——这座城,吃得了她,她也吃得下这座城。
戏演到一半,剧场里忽然有些不一样了。
不是声音变大了,是声音变了。那些嗡嗡的说话声还在,可底下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湖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可感觉得到。伊丽莎白抬起头,顺着那些人的目光往楼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