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支票递过去。哈蒙德先生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那张淡蓝色的支票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微的光,右下角印着英格兰银行的徽记。他的嘴唇动了动,抬起头看着玛丽。

“什么时候银行可以给女士开户了?不是在骗我吧?”

玛丽笑了笑。“就是去年,英格兰银行特意为我开的户。我想您去银行提款的时候就会明白——这可不是开玩笑。”

哈蒙德先生将信将疑地把支票收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扣上纽扣,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后来他真的去了银行。站在针线街那栋灰白色的石头建筑门口,他把那张支票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柜台后面的职员接过支票,核对了签名和印鉴,然后抬起头问他现金还是本票。

他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马车,站了好一会儿。

不是因为拿到了钱——他这辈子经手过的钱比这笔多——是因为那个年轻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签完合同之后,玛丽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张堆满图纸的桌前,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哈蒙德先生。

“还有一件事。关于您那个明轮——我说不放在两侧,要放在船尾。船桨,应该像那些荷兰的风车扇叶一样。只不过风车是风吹它动,但是船桨应该是蒸汽机带着船尾的桨动。”

哈蒙德先生拿起铅笔,在一张新纸上画了几条线。画了,又擦了,再画,再擦。

纸面上渐渐浮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叶片的弧度,水流的方向,力的传递。“这倒是很不错的想法,只是连接船桨的地方要如何设计,还是个难题。”

“眼前这艘船造完卖出去之后,可以慢慢再招聘一些机械师、工程师来实验设计。到时候若是有专利——”她顿了顿,“我和王储也说得上话,专利一定能办下来。到时候这船厂,就算是吃专利都能活下来了。”

哈蒙德先生握着铅笔的手停在纸面上方。做船厂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过“实验设计”这四个字。

接订单,造船,交货,收钱——这才是一个船厂该做的事。可现在这个年轻女人告诉他,造船之外,还可以做别的。可以招人来,专门研究那些还没有人见过的东西。

“我会把您的话记在心上。”

回去的路上,马车沿着泰晤士河慢慢走。加德纳舅舅坐在对面,手里拄着那把从不离身的伞,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还以为你不会选这家船厂。那位哈蒙德先生,一开始的态度属实算不上尊重人。”

玛丽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也只是太投入自己的领域,所以显得不近人情罢了。只不过他终究得尊重我的投资,不是嘛。”

加德纳舅舅没有接话。他把伞靠在座位旁边,靠在椅背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侧脸和很多年前在朗博恩书房里那个攥着他的袖子、问“舅舅你说股票会不会跌”的小姑娘,已经不太一样了。

巴纳德律师坐在加德纳舅舅旁边,把那只塞满了合同副本和地契抄本的皮包搁在膝上。他忽然开口了。

“班纳特小姐,有件事我应该跟您说一声。自从我帮着加德纳先生为您买地、忙前忙后,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让我给他们和您搭线。”

玛丽看着他。

“有西印度群岛的种植园。种甘蔗的,说是稳赚不赔。还有印度西北那边的宝石矿,英国人不多,可当地土邦的邦主愿意和伦敦的投资者合作——他们管这叫‘特许经营’。”他从皮包里翻出几封信,信纸皱巴巴的,大概是被他反复揉搓过,“这些项目,我都没有跟您提过。可我想,还是应该让您知道。”

“西印度群岛的种植园,都是黑奴在种植。这样粘着血的钱,我不赚。”她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稳。“那些印度的矿产,离英国那么远。万一当地人暴乱,或者那些人在里面搞鬼,我的钱不就打水漂了。”

巴纳德律师把那几封信收回去,放回皮包的夹层里。他嘴角弯了一下。“我也是这样想的。必须得明明白白的项目才行。”

玛丽看着他,忽然笑了。“巴纳德先生,您是不是怕我哪天头脑发热,把钱投到什么不着边际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