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埃尔登伯爵,沉默了好一会儿。
会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她们两个的贡献,已经得到国王的允许。终身爵位自动获得上议院席位。我想,上面没有限制性别。”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需不需要你再去国王面前亲自问一问——他的许可是不是没有了法律效应呢。”
埃尔登伯爵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层客气底下裂了一道缝。他大概正在心里飞快地权衡——去问国王?国王签那份名单的时候也许刚服过鸦片酊,也许根本不记得上面写了什么。可那是国王签过的。白纸黑字。
德文郡公爵这时候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整了整袖口,走到埃尔登伯爵面前。“埃尔登伯爵,国王同意的事情,这里不需要再讨论了吧。”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辉格党其他成员也纷纷站起来劝说埃尔登伯爵。埃尔登环顾四周,那些反对的声音一点一点地被压下去了——不是被说服了,是被人数压下去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让人去加两把椅子。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德文郡公爵。“霍华德夫人就算离婚,也是一个霍华德。你这么不遗余力,到底为什么?”
德文郡公爵脸上带着一层很浅的笑。不是那种得意的浅笑,是那种心里装着很多事、可嘴上只肯放出来一点点的浅笑。“她总是我的妹妹。之前我能做的太少,现在她应得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想让步。”
埃尔登伯爵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朝羊毛袋走去,红袍子在身后拖出一道沉重的、不肯离开的痕。
很快,封爵仪式开始了。
夏洛特王储代表王室向绶爵人宣布他们获得的爵位。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被念出来,有人是终身爵位,有人是世袭爵位。
念到霍华德夫人和伊丽莎白·赫歇尔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些。她将她们在推动铁路建设上做出的贡献一一讲明,授予她们两个世袭子爵。
掌声稀稀拉拉的,从前排传出来,从辉格党那边传出来,从德文郡公爵那双拍得很用力的手掌中间传出来,可也仅仅是这样了。
坐在两侧的那些老派贵族们,手放在膝上,没有动。
莉迪亚把手掌拍得通红,凯蒂也在鼓掌,班纳特太太的手帕掉在地上,她没有捡——她大概根本没有注意到。
班纳特先生没有鼓掌,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莉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关键的一步,已经完成了。那些稀稀拉拉的掌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不是墙塌了,不是门开了,是墙上的第一块砖被抽走了。它落在地上,还没有人听见。
霍华德夫人和莉齐被领到上议院的席位上。
她们两个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上,脸上带着一种被巨大的荣耀击中之后还没来得及消化的茫然。
她们的位置靠近中央的无党派贵族,和另一边的辉格党议席。
那是一排深色的橡木长椅,坐了太多年,磨得发亮。
现在上面坐着两个女人。不是某某勋爵的遗孀,不是某某贵族的女儿,不是以任何人的名义——是她们自己。
封爵仪式结束之后,社会舆论才真正引爆。
《泰晤士报》的萨利兰写了一篇长评,措辞一如既往地克制。他说这两位女士在经济危机期间推动铁路建设、管理慈善基金、协调土地征收,所做的贡献是实打实的,封爵是实至名归。
文章最后提了一句——“至于女性进入上议院是否符合传统,传统本身也是在不断被重新定义的。今天被写进传统的事,昨天也曾是离经叛道。”
可其他报纸没有这么客气。《纪事晨报》的评论员用了一种忧心忡忡的语气:“女人应当在家里相夫教子,这是自然法则,也是神圣秩序。如今两位女爵士坐进上议院,那些淑女们会不会被引领到错误的道路上去?我们的妻子和女儿,会不会也开始不安于室?”
还有更不入流的——那些以漫画和讽刺专栏见长的小报,把重点放在了议员老爷们的反应上。
有一家画了一幅漫画:几个戴假发的老先生坐在上议院里,脖子伸得老长,全往一个方向看。画面角落里坐着两个女人,面目模糊,可她们所在的那排椅子被画得亮晶晶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