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略微放缓,:“臣并非质疑郭荣忠心,也知晓他是为了防泾州张彦泽旧部作乱、替陛下分忧。”
“但规矩就是规矩,军法就是军法。”
“若陛下今日纵容郭荣逾越职权,他日枢密阁再难执掌军政,天下兵马调遣无序,必生祸乱。”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斥责郭荣。”
“同时明诏天下,重申军规,严禁诸将擅自调兵,以正朝纲、固军权。”
李炎放下酒碗,拆开信函。
郭荣的字迹端正而有力,没有一句废话,把出击泾州的战略意图、兵力调配、行军路线、后勤安排写得清清楚楚。
他一目十行地扫完,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郭荣不但看懂了他杀杜张二人的后手布局,还在枢密院的调令到达之后就主动出击,抢在了泾州旧部勾结凤翔之前。
他放下信纸,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景延广。
“景枢密,坐。”
景延广一屁股坐了下来。
“景枢密所言,看似合乎规制,却未懂朕的布局,也未看清当下关西局势。”
李炎的语气很平静,“郭荣私自调兵,虽然有违规制,但他并非擅作主张,更非藐视朝廷,而是体察朕心、急朕之所急。”
“朕斩杀张彦泽,本就意在震慑关西。”
“泾州骄兵群龙无首,若等他们勾结凤翔、邠州,再联合后蜀举事。”
“那时再调兵平乱,必耗粮耗兵、生灵涂炭。”
“反倒不如趁其未叛、人心散乱之时,雷霆扑杀,弭祸于未发。”
他将信纸往几上一搁,手指在信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郭荣此信中所写的出兵时机、行军路线、兵力调配,与刘令公推演的关西平乱之策几乎一模一样。”
“他不是擅作主张,他是比枢密院早了一步想到了朕要做什么。”
景延广认同的点了点头。
“景枢密掌枢密阁,重规制、守军法,朕心甚慰。”
“没有你这样的枢密使,朝廷的兵马调度早就乱套了。”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军情瞬息万变,若事事都要经枢密阁拟议、层层上奏。”
“等圣旨传到幽州,幽州再传到泾州,早已错失战机,祸乱已成。”
他顿了一下,“郭荣身为朕的心腹,深知朕铁血削藩、安定关西的心意,先行出兵,是替朕分忧,是有功无过。”
“再者,郭荣所调,皆是朕亲手练出的新军,并非藩镇私兵。”
“他此行目的是平乱安疆,而非拥兵自专。”
“今日朕若斥责郭荣,便是寒了天下心腹将士之心。”
“朕让他们替朕扫平藩镇、安定天下,却又捆住他们的手脚,事事掣肘,日后谁还敢替朕冲锋陷阵、临机决断?”
他将酒碗搁在案上,语气转为正式的诏令:
“至于枢密阁的权责,朕自然清楚。”
“朕即刻下旨,追认郭荣调兵之令,明确其西行平乱的合法性。”
“同时令枢密阁即刻拟议,配合郭荣所需,调拨粮草军械,全力支援。”
他重新端起酒碗,看着景延广:“景枢密,你当明白,朕要的不是墨守成规的枢密使,是能体察朕心、配合朕布局的肱股之臣。”
“郭荣此举,合朕心意,合天下安定之计。”
“无需斥责,更无需制止,他做得对,朕准了。”
景延广沉默了半晌,忽然伸手抄起几上的酒壶,自己翻了个粗陶大碗,咚咚咚倒了个满。
他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碗时眼眶微微泛红。
“臣遵旨。”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臣愚钝,未能体察陛下深意,险些误了关西平乱大计。”
“臣即刻回枢密阁,拟议粮草军械调拨之事,全力配合郭荣西行平乱,不负陛下重托。”
李炎微微一笑,端起自己的酒碗与景延广的空碗碰了一下:
“景枢密忠心可鉴,无需自责。”
“日后遇事,多从天下大局考量。”
“与朕同心,与诸将同心,方能早日扫平藩镇,安定四海。”
他站起身来,将酒碗搁在几上,拍了拍景延广的肩:“走吧,去中书门下。”
“让人通知各位相公议事。”
景延广也跟着站起来,抱拳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