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吕宋、安南传回来的军情奏报,站稳脚跟的宁王与安化王

正德三年七月初六,京师入了伏。

承天殿东暖阁里,地龙自然是歇了的。

墙角摆了六只大瓷盆,码着整块的冰砖,丝丝凉气从冰面渗出来,在闷热的空气中凝成一层若有若无的白雾,沿着青砖地面缓慢地流淌,像是替这座暖阁铺了一层看不见的凉席。

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绸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将头发束住。

他的面前摊着两份刚刚送到的军情奏报,封口处的火漆已经拆开了,边上还放着一只从通政院送来的、装着密信的竹筒,上面贴着“东海都督府”的标签。

奏报是今晨到的,八百里加急的驿卒在卯时三刻敲开了承天宫侧门,通政院当值的书吏验过封条和火漆,立刻送进了司礼监。

刘瑾亲自接的,没敢耽搁,直接送到了东暖阁的书案上。

朱厚照先看的是第一份——魏国公徐俌的奏报。

奏报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折成了厚厚一叠,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吕宋战事及大宁国初立情形奏报”一行字,字迹端正而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东海都督府书吏特有的认真和克制。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正德三年六月二十七日于马尼拉王城”。

他翻开第一页,从徐俌如何率领东海舰队抵达吕宋海域、如何以锋矢阵突入马尼拉湾、如何以舰炮清障击沉土著战船开始看起。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跟着那支舰队从外海驶入海湾、穿过那片浮着碎木和残骸的水面,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座即将被攻克的王城。

奏报里写道,舰队在马尼拉湾入口处遇到了几艘土著巡逻船,徐俌下令开炮清障,三轮炮击便将那些小船全部击沉或摧毁,没有一艘能够靠近舰队。

然后舰队继续推进,进入海湾深处,在港口外列阵,以舰炮连续轰击港口防御工事、码头栈桥和岸上守军。

港口在连续数轮炮击中被清空,守军溃散,栈桥坍塌,码头几近瘫痪。

奏报里还写道,在港口清空之后,徐俌下令登陆。

一万海军将士在港口空地上集结列阵,然后向马尼拉王城方向推进。

抵达王城城下之后,他们以轻型火炮集中轰击城门和城墙,持续数轮,直到城门被轰开、城墙垛口被削平。

然后全军入城,沿主街逐巷清剿,所有抵抗者均被当场处置,没有留下任何后患。

朱厚照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得很轻,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握着奏报的指腹,正在沿着那些字的笔画缓缓移动,像是在用触觉去感知那片此刻正在被他阅读着的土地。

他又翻过一页,看到奏报的下一段,是关于罗阇的处置。

徐俌在奏报中写道:罗阇被俘后,在偏殿门前与宁王见过一面。宁王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三个字——“杀了吧。”

之后徐俌亲自动手,以燧发手铳射杀之,而后将尸体交予士兵掩埋。

朱厚照的目光在“杀了吧”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纸面上的手,拇指在边缘处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个细微的动作来确认那三个字背后的宁王,比他预想的要更加果断。

没有多余的犹疑,没有多余的仁慈,只是简单直白地做完了该做的事。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奏报的后半部分写的是宁王如何在马尼拉王城立足。

那些移民百姓如何分批登岸,如何在王城内外的房屋和棚屋中被逐步安置,那些将士们如何按编制分配住所,那些被俘的土著如何被集中管理。

那些农官如何勘测土地,那些青壮如何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搭起第一间草棚、翻起第一垄地。

他看到宁王下令腾出王宫的偏殿和空屋给百姓居住,看到移民中的老人、妇人、孩子被优先安置。

看到那些没有分到房屋的青壮在街巷间搭起一排排临时的棚屋,看到农官们在河边蹲下身来用手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他还看到了风水先生们带回的消息——马尼拉王城背后有一片中央平原,东西两侧是山脉,南北两边濒临海湾,地势低平,河网密布,土地肥沃,是一片不亚于江南等地的粮仓。

马尼拉湾深入内陆上百里的区域都有足够的水深,大型船只能够安稳停泊,海湾入口处北面那条航道宽达六里,通航条件极佳,外面的风浪几乎打不进来。

朱厚照翻到奏报的最后一页,看到徐俌在末尾写的那句话——“马尼拉城西是海湾,东是山脉,中间有平原可耕,可航行,可防御,实为一片王霸之基。臣以为,大宁国已立足矣。”

他合上徐俌的奏报,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先在手里握了片刻,像是在用掌心感受那份纸页间传来的信息温度。

然后他把它放在书案的左侧,端起了第二份奏报,来自宁王朱宸濠本人的奏报。

宁王的奏报比徐俌的奏报略薄一些,但同样写得工整而认真。

字迹是宁王亲笔所书,比徐俌奏报中书吏的楷书多了一分行笔间的顿挫和迟疑,像是在描述那些刚刚经历过的场景时,自己也还在消化着那些场景的分量。

宁王在奏报中写的内容和徐俌的奏报大致相同,但在一些细节上的侧重点不同。

他更多着墨于那些移民百姓的反应——那些老人在被分配到房屋时的沉默、那些妇人在巷口升起第一缕炊烟时的动作、那些青壮在田间收工后蹲在田埂上说话时的神情。

那种刚刚踏上一片陌生土地、还没有完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在这里扎下根来的谨慎和期待。

他也在奏报中提到了那些被俘的土著,提到农官们如何把他们分成若干个百人队,在士兵的监督下开荒翻地。

他写得很平淡,没有过多的评价,只是在陈述一件正在按部就班进行的事情。

但朱厚照能从那些平淡的陈述中读出更多东西,那些百人队在田间劳作、在士兵的注视下慢慢适应新节奏的画面,以及宁王在奏报末尾写的那句话——“臣以为,大宁国已经初步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