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了不少事儿。”
然后他朝瑞乃尔和郭世贵一摆手:“瑞先生,郭大人,上车,咱先回柏林再说。”
瑞乃尔操着口带德国味儿的官话,也问了句:“常,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常德胜用官话回他:“还不错,瑞先生。回头细说。”
瑞乃尔和郭世贵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再多问。俩人心里门清,这肯定是谈出什么了,而且事儿不小。
三人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老马“嘚嘚”地小跑起来,轧着波茨坦的石板路,往柏林方向去。
常德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小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德皇的态度拿到了,那是相当积极啊!积极得都有点过了。
这个态度,要怎么传给李鸿章?
他脑子里开始算账:
第一,他没密码本。离津前荫昌那胖子只给了封给德皇的信,没给他联络北洋的密电码。这他娘是几个意思?信使只管送信,不管回信?
第二,他要是通过公使馆的正规渠道,找洪状元给北洋发电报,那这消息就算公开了。朝中那帮清流,翁同龢那帮人,还有未来那帮“主战派”,不就全知道了?他们要是知道李鸿章在跟德皇密谋买万吨大舰、请德国顾问,还暗戳戳想对日本“先下手”,会怎么想?这帮主战派会不会觉得老李的主和派……太他妈主战了?
常德胜心里嘀咕:不对啊,历史上李鸿章不是挺能忍的吗?现在怎么在主动挑起对日战争的路线上“狂奔起来”了?我这只“小蝴蝶”的蝴蝶效应是不是忒大了一些?
第三,就算通过洪状元发电报,电文怎么写?发一封含糊其辞的“德皇已允,将遣驻津领事详谈”?那洪状元要是追问起来,德皇到底允了什么,价码多少,细节如何,他怎么答?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常德胜在德国这边表现得这么好,考了战争学院头名,见了德皇,还跟施里芬、兴登堡这帮未来大佬打了照面,这功劳,这苦劳,不得让李鸿章这个大领导知道知道?知道了,不得给点赏?给个官儿,还得是有缺的——清朝的汉人官儿,没缺就没俸禄,他总不能当“常白劳”吧?
要想不当常白劳,就得找个安全、隐秘的渠道,直接联络李鸿章。
可上哪儿找这渠道?他在柏林人生地不熟,除了公使馆这帮人,谁也不认识。郭世贵?这黑胖子看着挺热心,但他是洪状元的下属,靠不住。瑞乃尔?德国人,更靠不住。
常德胜越想越头疼,心里那点刚从德皇那儿出来的“老子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的得意劲儿,全被这现实问题浇灭了。
他妈的,甲方(李鸿章)给了个模糊指令(送信),乙方(我)超额完成了任务(还谈了附加条件),现在想找甲方结账要奖金,却发现……没甲方的联系方式。
这他娘叫嘛事儿?
马车“咯噔咯噔”晃了一路,天擦黑的时候,终于回到了柏林的公使馆。
公使馆里静悄悄的。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他们四个都不在,明儿是他们考柏林军事学院的日子,学院在郊区,离得远,他们今儿个下午就过去了,准备在学院宿舍住一宿,明儿好起个大早。
常德胜本想去找洪状元汇报一下觐见的事儿,好歹走个过场。可刚到主楼门口,就听打杂的说:“常少爷,洪大人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
常德胜一愣,心说:这么早就睡?这才几点?但他也没多问,这洪状元都没几年活头了,还问啥呀?于是就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住的那栋小楼走。
到了自己住的小楼后,他先去了厨房,随便要了俩馒头,一碟德国咸猪手,一碗小米粥,用个托盘端着,回了自己房间。
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把屋里照得影影绰绰。常德胜就坐在桌前,一边啃着馒头就咸猪手,一边继续琢磨。
怎么给李鸿章回电和写信?
不能太长,电报费忒贵!得精简,但关键信息不能漏。
德皇的态度:允了,很积极,甚至有点“怂恿”的意思。
购舰价码:二百万两左右。
德国顾问:提尔皮茨牵头。
德皇对“先下手”的暗示:很明确,就差明说“赶紧打,我支持你们”了——真不愧是威廉二世啊!
他常德胜的功劳:必须提,但不能明着要赏。怎么提?就说“学生已婉转探明德方底线,彼意甚诚”?或者“学生观德皇之意,战机或可提前”?
他吃完了馒头加猪手,正拿着根铅笔头,在草稿纸上划拉的时候,房门忽然被“咚咚咚”敲响了。
外面传来郭世贵那口地道的天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