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钧捻着胡须,眼前微微一亮。
皇上夸皇上,还是洋人的皇上夸咱的皇上。这话要是写进奏报里,送到光绪爷跟前……皇上的面子就有了。他这个驻德公使,也算在皇上面前立了一功。
洪钧点了点头,又问:“一个多钟头,就谈了这些?”
“当然不是了!”常德胜一摊手,他心道:我编了半个晚上,怎么可能就这点儿?
他接着说:“德意志的皇上还问学生,咱大清皇上亲政之前,是谁在执政啊?”
洪钧“哦”了一声,身子微微往前倾。
“学生就说,”常德胜挺起胸脯,“皇上亲政前,是圣母皇太后在垂帘听政。”
“嗯。”洪钧点头,“那……德皇怎么说?”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一段长篇大论。
“大人,德皇陛下听了之后,非常敬佩。他说,咱圣母皇太后是一位伟大的东方女性......他还用‘维多利亚女王’来比咱圣母皇太后。大人您知道维多利亚女王是谁吗?那是德皇他自个儿的外祖母!大英帝国的君主!德皇说,他外祖母治下的大英帝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而圣母皇太后治下的大清,也在蒸蒸日上。他还说,一个女人能撑起这么大一个国家,很不容易,他非常仰慕......”
他顿了顿,喝口唾沫,看见洪钧的眼睛越来越亮,便继续加码。
“德皇还说,少年天子血气方刚,眼下国际局势又这么复杂,有大清皇太后这样经验丰富的人在一旁辅佐,是大清的福气。”
洪钧手里捻胡须的动作都停了。
签押房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洪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放下茶碗时,那个乐呵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这番话意味着什么,洪钧这个老狐狸还能不明白吗?
第一,德皇夸了太后——这是给老佛爷面子。老佛爷最近正是敏感的时候,归政归政,但谁不知道朝廷大事还是她说了算?这话报上去,老佛爷一高兴,自己这个驻德公使就立了一大功。
第二,德皇用了“维多利亚女王”来比,这是给足面子了。这话如果让总理衙门的人知道了,谁还敢说他洪钧不懂洋务,不会办外交?
第三,德皇似乎有支持太后继续辅政的意思!这恰好挠中了当前朝堂上最敏感的痒处。归政之后太后到底要不要彻底放手,这话从洋人嘴里说出来,比朝中大臣说一百句都管用。
这下他可就简在后心,是老佛爷看重的人了,等这破公使任满回国,至少能得个侍郎,然后就是尚书,就是军机了......
洪钧看常德胜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刚才还觉得这小子一身洋装扎眼,现在怎么看怎么顺眼,连左胳膊上那块洋文臂章,都透着股子“为国争光”的精气神。
“振邦啊,”洪钧和颜悦色地说,“你这些话,都是德皇亲口说的?”
“那还有假?”常德胜面不改色,“学生这脑子,别的不行,就是记性好,记德国皇上说的话那是一字不差。除了这些,德皇还夸咱大清海军的定远、镇远是好船,说克虏伯的炮配上咱大清的兵,天下无敌……”
“咳。”郭世贵在旁边咳了一声。
常德胜赶紧收住。好家伙,吹得太顺溜了,差点把购舰的事儿也抖出来。
洪钧倒没在意,他已经在思索着要怎么给老佛爷写奏章了。他想了一会儿,抬头对常德胜说:“振邦,你今儿这番话,本官会原原本本地奏报回去。你放心,该你的功劳,一分都不会少......哈哈哈,你这下都不用本官保举了,这奏章上去,太后老佛爷一高兴,你怎么都有个五品顶戴!”
常德胜赶紧拱手:“全仗大人栽培!”
站在角落里的郭世贵,这时候嘴巴已经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