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女声。也不像男声。准确地说,是那种介于男女之间的、粗声粗气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像一口大铜钟被人用铁锤敲了一下。
"都放假了!上哪儿给你找人去?叫过来干活不用付工钱啊?"
这一嗓子从院子里穿过大门、穿过胡同、大概穿到了胡同口卖烤白薯的摊子那边。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非常尴尬。
方天朔赶紧接过话头。
"不用让弟妹辛苦跑一趟。我这边有人。"他朝身后一指,"连我算上四个,加上招待所那边还有两个警卫员,六个人呢。一会儿就打扫完了。"
郝建像是被那一嗓子浇了一盆凉水。但他很快恢复过来了。
他转过身,朝院子里面骂了回去。
"存那么多钱干嘛?钱少了是自己的,钱多了都是国家的!你那么爱钱,当初怎么不嫁给胡同口那XXX?他是挺有钱的。上周刚吃了花生米。这会儿在万安公墓躺着呢!"
院子里没声了。
大概是那句"吃花生米"起了作用。
方天朔默默地想,郝建嘴是真损。拿一个被镇反枪毙的人堵自己媳妇的嘴。这要是传出去,纠察总队的同僚们得笑半年。
----
过了一会儿,郝建家的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方天朔看了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
一个姑娘。大约二十四五岁。身高一米五出头。横向发展得很充分。脸是圆的。两只眼睛被腮帮子挤成了两条缝。
她看到方天朔几个穿军装的人站在门口,脸上很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容。笑容维持了大约一秒半。然后消失了。
她从院子里推出了一辆自行车。
方天朔注意到那辆自行车。
黑色的。车架子还算结实。但两个轮子的辐条明显往外弯着。车圈也不太圆了。后轮的挡泥板被压得几乎贴在了轮胎上。
她骑上了自行车。蹬了两下。自行车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嘎吱声。然后歪歪扭扭地朝胡同口骑去。
方天朔看着那辆自行车渐渐远去。轮子是椭圆形,每转一圈都会发出一声嘎吱。像是在叹气。
他忽然有点同情郝建了。
----
张浩浩等那个身影消失在胡同口之后,正好郝建回屋取工具,于是凑到方天朔耳边,用东北话小声说了一句。
"旅长,这嫂子……挺壮实的。"
吴大江难得开口补了一句:"自行车更壮实。"
李福远在旁边使劲憋着。
方天朔看了他们三个一眼。
"都闭嘴。进去打扫。"
------
郝建完全没有被媳妇的那一嗓子影响。他取来扫帚和铁锹,跟着方天朔进了隔壁的院子,东看看西看看,开始指点江山。
"方哥您看,这正房三间,朝南,采光好。冬天晒太阳一流。东厢房可以做书房。西厢房放杂物。厨房在这边——哎呦这灶台得重新搭一个,原来赵家那个灶台用的是洋灰,不行,得用三合土的……"
方天朔拿着扫帚,一边扫地一边听他说。
张浩浩和吴大江在院子里清积雪。李福远在擦窗户。
郝建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指挥若定。
"那边那个缸别扔!那是养金鱼的。方哥您将来养几条金鱼,夏天搬一把椅子坐院子里,看着金鱼喝着茶,多美的日子。"
方天朔扫着地,没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