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只能照办。以后几天排到中农、富农、地主分土地了。这时好地早已分配完了,剩下的地块都是土壤贫瘠的沙地。依次分下去,最后是几家地主分那些次地。等到该我家分地时,农会主席说:“我们农会决定了,你家该分二十七亩九分地,村西头的十五亩好地分给你,剩下的再分这边的。”
我当时年轻,不懂什么,反正照做就是了。这样,我家土改中分到的土地有一半是好地,几乎和贫雇农分到的一样。
土地分配完以后,最后一道程序就是“发土地证”,印得花花绿绿,写上姓名、地段、亩数和座落,四周邻居。按照地图上标注的长宽到现场钉木桩子,是为每家的地界桩。
到了一九四八年的春天,松北地区“土地改革”运动算是基本结束。
当“土地改革”还在进行的时候,另一个运动已经开始了――“扩兵支前运动”。不知为什么,那时不叫参军,也不叫征兵,却叫“扩兵”。
为了战争,必须要大规模扩充军队,找到尽可能多的士兵,以满足前线之需。显然,这是头等重要的大事。于是,由县里直接派出扩兵工作队。他们到了寇家屯乡政府,先给乡政府里人开会,讲解扩兵的目标和做法。接着就召开全乡贫雇农大会,进行扩兵的动员报告。
一九四八年的春节刚刚过去,这一天气候暖和,比往年同期少有。上午十点左右,各屯子的人都来了。县里扩兵工作队带队的人(队长)看上去四十几岁,从言谈举止判断是一个当兵多年的农民。他的扩兵动员讲话直截了当,我的印象深极了,他说了很长时间,语气有些焦急。特别引起我注意的内容,记得是:“现在人民解放战争形势很紧,前线需要人。今天开会是为了扩兵支前,支前就是支援前方打胜仗。大家都来了,我先给你们讲一讲,为什么要扩兵?道理讲清楚了,咱们就报名。扩兵就是扩大部队作战的士兵。有了拿枪的兵,才能打倒国民党反动派。**来了,你们翻身得解放……**的恩情说不完……你们要用实际行动报答****……”
他讲了很多很多,农民们傻呆呆地听着。看样子有些词汇农民们根本听不懂。
“什么叫反动派?是一个人吗?是不是地主老财?不是已经打倒了吗?”我听见一个农民对旁边的那一个小声嘀咕。我暗自好笑。
“大家报名,快点!”…….“本人去也行,孩子去也行”。那个扩兵工作队队长着急地催促着,询问着,焦躁之情溢于言表。
实在是出乎我的预料,农民们竟然以沉默和不理睬作了回答!会场出奇的静,难耐的静!好像是一种交易谈不成出现的尴尬场面。我看出这位队长脸上掠过一丝难堪的表情。我再看看会场,农民们大部分人低着头,个别的人在小声嘀咕。农民们此刻没有了分土地分浮财时的那种近乎疯狂的兴奋情绪。
快到中午有些起风,似乎不那么暖和了,抑或是会议气氛所致。
会场仍是鸦雀无声,看来这位队长的扩兵任务实在难以完成。这时又听到了他嘶哑的喊叫声:“我告诉你们,‘胜利果实’你们已经拿到手了,你们要不要拿起枪来保卫这些‘胜利果实’,你们自己想一想……国民党来了你们怎么办?……”
这位队长不顾失态,他在吼叫着,声调里饱含威胁口气。接着他**地说:“你们分了人家财产,分了人家土地,打死了人家的人,你们得了这么大的好……你们不去当兵?你们说,谁去!你们等着地主家的人回来反攻倒算杀你们!……”
他说得如此直截了当,如此露骨而又真实,没有一点迂回――也是难得的“诚实”!我离讲话的人四米左右,向他望去,只见他横眉立目满脸通红,声音有些颤抖,嘴角上因说话的时间长而泛起白沫。
“看来,这位队长恼羞成怒了……”我思索着。
扩兵动员会已经开到过午了,乡里的干部就直接点名道姓地动员,有目标有对象的一家一家地谈。
最后只好宣布暂时散会。告诉他们回家商量一下,工作队到家去谈。后来,经过逐家访问动员,全乡有七个人被“扩兵”了。
“扩兵支前运动”一直持续到春耕开始之前。主要的就是动员农民出人、出钱、出粮,打胜这一次全国范围的夺权战争。
农民们真是万幸,他们“翻身”了,“救星”把他们救出了苦海!
一九五零年,我在长春市公安局工作时,看到一本小册子《**中央东北局关于东北地区土地改革运动的总结》。其中,对于一九四七年东北地区,主要是北满土改中发生的暴行,以“乱打乱杀”、“侵犯中农利益”的字样轻轻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