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查封王老太太家的是大庆,这个王老太太家的昔日常客、瑞庭的“亲密兄弟”,现在是冷若冰霜、毫不容情。王老太太扯过一条小棉被给四岁的孙子哑巴披上,大庆见了喝道:“不许带东西!把棉被放下!”就过来往下扯。哑巴“啊啊呀呀”哭着不肯放手。
“天这么冷,还下着大雪,你是想把孩子冻死?那是个可怜的哑巴孩子呀!”贫农羊头妈实在看不过去,过来干涉,“大庆,你的良心让狗吃啦!”
大庆没吱声,松了手。
王老太太噙着泪,留恋地看着她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老屋,她一手抚摸着她的大灰猫,一手领着她的哑巴孙子,两条腿像铅似的沉重。老天爷呀!我犯了啥罪呀?我家一针针的缝、一口口的省,攒了点房子地咋就有罪啦?老天爷!我没偷没抢呀!雇人我没少给钱,租地我没多要粮,我咋就有罪啦?啊?她想到全家几十年的血汗被查抄,想到教书的儿子和避难的孙子无音信……,啊!老天爷呀!我哪辈子做了孽,让我家破人亡呀!她不禁泪如雨下、放声大哭。
“不许哭!出去!快出去!”大庆等几个人吼叫着。
大孙女国珍搀扶着老奶奶,掩面而泣。国珍心里骂道:大庆!你个王八犊子!当年你就像一只哈巴狗经常窜到我家,在我奶奶和爹爹面前摇头晃尾,啃着或舔着我家丢给的骨头。你这只哈巴狗中了什么魔法,竟变成了一只凶恶的大灰狼!你别臭美!我死后变成小鬼也要去捏你的脑门!
秦氏抱着1岁多的小儿子留恋地环视着自己的卧室。那整套的红木家具,那翡翠盆景,那镏金奔马座钟,那鹿鹤仙女玻璃画屏,丈夫的手稿墨迹,女儿的奖状和美术手工作品,精美的相册,衣服、首饰和自己的私房钱……,她所熟悉的、珍爱的一切的一切,就要被查抄干净。她又想到杳无音信的丈夫、儿子和父母,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快出去!快出去!”大庆等几个人吼叫着。
秦氏擦干眼泪,恢复了镇定和从容。这些吼叫的几个人里,除大庆是她家的“熟客”外,还有的是她家的近邻,受过她家的接济。这几个原来老实厚道的庄稼人吃了什么“邪药”,竟变成这样的凶神恶煞!“士可杀而不可辱”,她虽然是个弱女子,也决不能在这群“野人”面前哭泣哀求!况且,遭到洗劫的有钱人家不是她一家一户,而是千家万户!时势如此,哭叫哀求又有何用!
秦氏没有再流泪,抱着她的小儿子向暴风雪里走去。(wwW.mhtxs.info 无弹窗广告)
雪愈下愈大,棉絮般的大雪在怒吼的北风里盘旋着、扬洒着,寥廓的天地被风和雪搅成混混沌沌的一片。地主家的男女老少在暴风雪中蹒跚着,被民兵押往大庙坡的两间破房里。
破屋好久没住人了,墙壁裂缝,门窗残破,阴暗潮湿,房梁上张着蜘蛛网,屋地上散布着碎石垃圾。地主们请求贫农团给些必要的物品用具,把门窗修理好,糊上窗户纸;在土炕上和屋地上铺了一层粳子秸秆(类似稻草),炕上还铺了一领半截破炕席。女人和孩子挤坐在炕上,男人挤站在地上,用体温相互取暖。贫农团又派人送来了几条露棉花的肮脏的破棉被、破褥子和破麻袋,还有破瓢、破碗和破篮子。从此,地主家的男女老少就在这个“地主集体院”过起了蹲庙要饭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