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先生还自称在创作这部小说时“忠于自己的艺术良心,大胆地写人情世态和爱情纠葛等其时很不时髦的情节和内容”。这如果仅仅出于商业上的促销手段的话,还情有可原,如果是为了解释这部小说的价值所在,那就不对了。这部小说为了图解和宣传“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而任意歪曲农村生活的真实面貌,本身就无所谓“艺术良心”可言,至于什么“爱情纠葛”,在当时岂止“很不时髦”,而是根本不能涉及的,浩然先生又有什么特权可以破例?在我的记忆里,《金光大道》里所谓的人情世态和爱情纠葛,大约是指高二林与钱彩凤之间的一段婚事,可惜这段“爱情纠葛”表现的并不是爱情本身,只是写富农分子为了破坏农民组织起来而设下的“美人计”,说穿了,仍然是“阶级斗争”的工具而已。如果从“爱情”的意义上说,《金光大道》比《艳阳天》退了一大步,并无特色,但浩然先生的创作方法在当时却是很有代表性的:把一切情节都围绕着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而设立,哪怕是“爱情纠葛”。这倒恰恰是很“时髦”的。
当然,我这里所说的《金光大道》,仅仅是指“文革”时期出版的前两卷,对于这次轰动京华的全本,还无缘读到。如果浩然先生本着对历史和读者负责的态度对小说作了较大的改动,以他对农村历史的切身经验来再现50年代中国农村生活图景也未尝不可;退一万步说,为了补贴消费不足,把一箩陈年谷子悄悄倒卖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浩然先生有意要把这段历史记在“真实”的帐上,不但强调“原汁原味”,还告诫读者“不要带新的框框去评价那段历史”。这就奇了。据说现在理论界正流行解构一说,你说我是旧框框,我说你是新框框,框框对框框,彼此都消解,倒也真个是只剩下“美好的回忆”了。可是,这种“八个样板戏一个作家”的历史,浩然先生回忆起来固然很“美好”,而在大多数中国人的记忆中又怎么样呢?
1994年10月22日写于黑水斋此文章原载于陈思和学术随笔集《黑水斋漫笔》(1997年7月四川人民出版社)
编辑:琪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