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蔡少公哑口无言,韩歆皱了皱眉。
经文字义、人间权责、天道尊卑、天人谶纬……
不知不觉,王宗这厮竟已经过了这四关!
甚至就连暴怒的一众士人竟也被王宗的凶狠给彻底震慑住了!
换做一般人,谁能做到?
直到现在,他终于确定,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似狂妄至极,看似泼皮无赖,但却是个博学多才的俊才。
可他还是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举办这场辩经!
他倾尽半月心血,广邀全郡名儒为他撑场子,本以为是一场必胜之局,好教那少年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儒!
可不曾想,竟被少年逐一破局,甚至一众大儒还被其公然羞辱!
万般无奈之下,韩歆只能看向全场所有人中唯一一个一直淡定如初的人——郑兴!
这郑兴可是当世古文经学天花板,更是国师刘歆的嫡传弟子!
为了请他来,自己几乎动用了所有关系,为此还特意将辩经时间推迟!
感受到韩歆请求的目光,一身素儒长衫的郑兴缓缓起身,先是朝着台下所有人拱了拱手,然后在那些人重新燃起的希冀目光中,面带微笑地看向王宗:
“公子可还记得我?”
王宗愣了愣:“你谁啊?”
郑兴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说道:
“老夫听到现在,深刻认同公子对‘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句话的理解!”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郑兴竟然会认可王宗对这句话的理解。
可如果连郑兴都认可了,那之前的韩氏老者、李生、洼丹、蔡少公等人又算什么?
难道他们的书真的白读了?
就在众人不甘之际,郑兴再次开口道:
“但老夫却认为公子还是过于偏激了。”
“老夫随刘子骏校勘六经、修订周礼数载,亲眼见证新朝数年间,田制、币制、五均六管,朝令夕改、反复无常。”
“以致地方官吏勾结豪强、层层盘剥,新法最终成为扰民苛政、敛财工具。”
“天下农商疲敝、士族受累、流民四起,根源尽在朝堂改制紊乱、官吏贪腐无度。”
“我辈儒者,无朝堂实权、无济世之力,乱世独善、保全宗族,实属万般无奈之举。”
“所以即便公子你说的是对的,但他们保全自己的做法也不见得就是错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能护天下百姓自然是大善,可能护自家宗族又何曾不是小善?”
“公子将后者贬得一文不值,要求所有人行大善,可无小善又何来大善?”
此言引得案几后的洼丹、李生、蔡少公等人纷纷颔首认同,更是引得全场儒生瞬间共鸣,将问题的矛盾都推向了新政!
很快,对新政祸乱、朝堂失道的声浪便席卷了全场。
更有人大声喊道:
“郑先生之言,便是南阳士林公论!”
“新政祸乱四海、残害万民,乃是天下大乱之根源!”
“你身为圣人嫡孙,只一味让我等士人儒者兼善天下,却只字不提根源在朝堂乱政,是何居心?”
“我看你就是在粉饰乱政,将灾民遍地、饿殍遍野的乱象怪在我等儒者身上……”
随着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大,人群中,冯常与费兴不由地眉头紧皱,他们没有再看王宗,而是直勾勾地看向台上的郑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