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京兆府门口,谁收谁写名

今日听说问事桌,立刻来了。

小吏一查,脸色更加难看。

因为他的副单不在失物房。

在杂案房。

杂案房说,这不是失物,是货争。

货争房又说,这不是争讼,是遗失凭据。

三房推来推去。

最后谁也没办。

脚夫气得脸都红了。

“我就想知道,我这事归谁管!”

“你们让我去杂案房。”

“杂案房让我去货争房。”

“货争房说先找失物房。”

“我腿都跑细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笑。

笑完又有人骂。

“这不就是踢皮球?”

“什么球?”

“不知道,反正就是来回踢。”

陆寻看了一眼说话的人。

这个时代还没有皮球那种说法吧?

不过意思倒挺准。

孟维安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他转头看向几个房吏。

“到底归哪房?”

三个人互相看。

没人先说。

陆寻轻轻敲了敲桌面。

“归不了房,就写出来。”

三房书吏脸色同时一变。

青竹提笔就要写。

杂案房书吏立刻开口:

“此事该归货争房!”

货争房书吏急了。

“货未争讼,只是货单遗失,该失物房先查!”

失物房书吏也急。

“可货单关系商货赔偿,必然要杂案房定!”

三人当场吵起来。

百姓看得一愣一愣。

以前他们在衙门里,只能听一句“不归这边”。

今天头一回看见三个房的人当街抢着“不归我”。

陆寻没有打断。

让他们吵了几句。

然后问孟维安:

“孟大人,听懂了吗?”

孟维安深吸一口气。

“听懂了。”

“归哪房?”

孟维安看向脚夫,又看向三房书吏。

“先归失物房核失单。”

“若查到货单去向,再移杂案房。”

“若布商起争,再转货争房。”

陆寻点头。

“写。”

青竹立刻写回条。

南市脚夫郑大河,遗失货单副凭。

今日归失物房先核。

李书吏收。

三日内回。

若涉及商货争讼,另转杂案房,不得让本人重复递状。

写到最后一句时,周围百姓一下安静下来。

不得让本人重复递状。

这句话,太重要了。

很多人来衙门办事,最怕的就是重复递。

这边说不归我,让他重新写。

那边又说格式不对,再写。

写到最后,纸费花了,腿跑断了,事还没开始。

如今回条写明。

若转房,由衙门自己转。

不让百姓再递一遍。

脚夫郑大河看着那张回条,眼睛都直了。

“意思是,我不用再跑三房?”

青竹点头。

“不用。”

郑大河看向孟维安。

孟维安硬着头皮道:

“不用。”

郑大河一下笑了。

“那好。”

“那我三日后来问李书吏。”

李书吏:“……”

今日他名字出现得有点多。

但没办法。

谁让他是失物房今日值桌。

陆寻看着李书吏那张苦脸,安慰道:

“李书吏。”

李书吏赶紧拱手。

“陆公子。”

陆寻道:

“你今日辛苦。”

李书吏刚松口气。

陆寻又道:

“但百姓以前比你辛苦。”

李书吏顿住。

周围人也安静下来。

陆寻没有继续说。

可这句话已经够了。

以前百姓跑。

现在官府多写几笔。

到底谁更应该辛苦一点?

这笔账,不难算。

……

问事桌摆了一个时辰。

京兆府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一开始,小吏们很不适应。

写名字时,手都抖。

尤其是“谁收”那一栏,仿佛写下去就要被绑上刑场。

可渐渐地,他们发现,也没那么可怕。

收件只是收件。

不等于立刻断案。

只要写清楚,事情反而不容易乱。

百姓拿了回条,也不再反复堵门问。

因为上头有回期。

三日就是三日。

五日就是五日。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再来。

这比“回去等着”强太多。

青竹站在桌边,看着一张张回条写出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问米桌让百姓知道米在哪里。

问药桌让百姓知道药是什么。

问事桌让百姓知道自己的事被谁接住。

这三件事看起来不一样。

可里面好像有一根线。

都不是一下子解决所有苦难。

只是先让人别被蒙着。

别被推着。

别被一句话打发走。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低头,在小册子上写:

回条不是结果,是让人知道自己没有白来。

写完,她看了许久。

忽然很想给陆寻看。

可想起陆寻今天已经说了不少,又忍住了。

……

第三个出事的,是个书生。

他穿着青衫,脸色很白。

一上来就拱手。

“学生沈从安,前日丢了一匣书稿。”

“里头有学生三年文章。”

“已递失物状。”

“今日来问。”

书稿?

周围人对这个不太感兴趣。

丢驴、丢货单,都关系生计。

书稿嘛。

听起来像读书人的矫情。

可青竹看见那书生的手一直在抖。

她想起以前陆寻也常写东西。

若他的稿子丢了,恐怕也会心疼。

她接过副状,递给书吏。

书吏一查,皱眉道:

“没有。”

沈从安脸色一白。

“怎么会没有?”

“我前日亲手递到府门。”

“一个姓何的小吏收的。”

“他还说,会转失物房。”

门房那边一名小吏脸色微变。

青竹看见了。

她现在很会看这种细节。

“何小吏?”

那人低头不语。

孟维安也看见了。

“何七。”

那小吏只能站出来。

“大人。”

孟维安问:

“你收了?”

何七支吾。

“收是收了。”

“东西呢?”

何七额头冒汗。

“这……学生递的是书稿失物状。”

“不是钱,不是货,不是牲口。”

“小的想着……想着不急。”

又是不急。

沈从安脸白得厉害。

“那是我三年文章!”

何七低声道:

“小的昨日放在门房案上,后来……后来不知谁收走了。”

沈从安身子一晃。

青竹赶紧扶了一下。

周围人也安静了。

一开始觉得书稿不重要的人,这会儿也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看见那书生的脸色,就知道那匣东西对他很重要。

陆寻看向何七。

“你觉得不急?”

何七低头。

“不敢。”

陆寻道:

“若今日丢的是你三年工钱,你急不急?”

何七脸色更白。

“不一样……”

陆寻轻声道:

“对你不一样。”

“对他一样。”

何七彻底说不出话。

沈从安眼眶红了,却忍着没哭。

“陆公子。”

“还能找吗?”

陆寻看向孟维安。

孟维安脸沉如水。

“查门房。”

“今日值守的人,一个个问。”

“府中杂物房、废纸篓、抄房,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