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回条写得像谜语,那就等于没写

京兆府今日的牌子,比昨日多了一块。

今日各房轮值。

谁收件,谁写名。

这八个字一挂出来,京兆府门口的小吏脸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杂案房。

昨日那个当众说“写名字后无人敢收件”的小吏,被孟维安罚去抄了半夜文书。

今日一早,他反而第一个被派到问事桌前轮值。

名字叫周平。

人很瘦。

眼睛下面两团青。

站在桌边时,像被人拖出来示众。

茶摊老板端着茶碗,远远看着,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你看。”

“昨天说怕写名字,今天第一个写。”

卖炊饼的汉子咬了一口饼。

“这就叫谁怕谁上?”

茶摊老板想了想。

“差不多。”

青竹听见了,低头忍笑。

她今日比昨日稳了一些。

还是抱着小册子。

还是站在问事桌旁。

只是心里没有昨天那么慌了。

陆寻没有来。

那把椅子也没有来。

可问事桌前的人,反而比昨日更多。

很多人不是来问事。

是来看京兆府是不是真的“谁收谁写名”。

一个衙门肯不肯写自己的名字,对百姓来说,比什么漂亮告示都稀奇。

孟维安站在府门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其实比昨天更紧。

昨日陆寻在,哪怕坐着不说话,大家心里都有底。

今日只有青竹。

她说了只记不断。

可偏偏皇帝夸了她。

京兆府上下都知道,这个小丫头写下的句子,能直接送到御前。

所以今日的小吏们怕她。

不是怕她骂。

是怕她写。

骂还能辩。

写下来就不好赖了。

……

第一件事,很快来了。

来的是个开豆腐铺的妇人,姓黄。

她丢了一串铺门钥匙。

昨日已经递过失物状。

今日来问。

周平翻册子,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

他松了口气,提笔写回条。

写得飞快。

青竹站在旁边看。

越看,眉头越皱。

周平写完,把回条往黄妇人面前一推。

“拿去。”

黄妇人接过,看了半天。

脸色茫然。

她把纸转过来,又转过去。

最后小声问:

“这上面写的……是找着了,还是没找着?”

周围百姓立刻伸头看。

青竹也看了过去。

回条上写着:

该件已移相关房核处,俟查明后酌情覆告。

青竹盯着那一行字。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她认得每个字。

但看完之后,还是不知道事到底到了哪。

她抬头看周平。

“这是什么意思?”

周平一愣。

“就是已经移相关房核处。”

青竹问:

“相关房是哪房?”

周平顿住。

“失物房。”

青竹继续问:

“谁收?”

周平脸色微僵。

“我收。”

“几日回?”

“三日。”

青竹指着回条。

“那为什么不写?”

周平皱眉。

“这不都含在里面了吗?”

青竹认真道:

“没有。”

“她看不懂。”

周平有些不服。

“这是衙门惯用写法。”

青竹把回条拿起来,念了一遍。

“该件已移相关房核处,俟查明后酌情覆告。”

她念完,问黄妇人:

“你听懂了吗?”

黄妇人摇头。

周围百姓也有人摇头。

茶摊老板更直接。

“我听着像念咒。”

人群里顿时笑了。

周平脸色一下涨红。

“衙门文书本就如此。”

青竹看着他。

“问事桌不是写给衙门自己看的。”

周平一怔。

青竹把那张回条放回桌上。

“重新写。”

周平脸色难看。

“怎么写?”

青竹低头,在旁边空白纸上写了四行。

黄氏丢铺门钥匙一串。

今日周平收。

归失物房查。

三日内回。

她写完,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这样写。”

黄妇人看着第二张,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我看得懂。”

“周平收。”

“失物房查。”

“三日内回。”

她念得很慢。

却念得很清楚。

周围百姓纷纷点头。

“这样好。”

“就该这么写。”

“前头那什么核处覆告,谁知道是啥?”

周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青竹没有骂他。

她只是在小册子上记下:

回条写得像谜语,就等于没写。

写完,她想了想,又抬头问孟维安。

“孟大人,这句能挂吗?”

孟维安看着周平那张复杂的脸,忽然觉得这句真该挂。

他点头。

“挂。”

于是问事桌旁,又多了一块牌。

回条写得像谜语,就等于没写。

茶摊老板念完,笑得拍桌。

“好!”

“以后谁写谜语,先给他挂上!”

周平低着头,重新写了回条。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

也很白。

黄妇人接过回条,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认真对青竹道:

“姑娘,这张我看得懂。”

青竹笑了笑。

“看得懂就好。”

她忽然明白,陆寻为什么总说告示要人人看懂。

因为看不懂,就等于没有。

……

第二件事,是个货郎。

他丢了一只木箱。

箱子里不是贵重东西。

是针线、梳子、红绳、铜镜一类小货。

对大商户来说不值钱。

对他来说,却是全部本钱。

他昨日递了状,今天来问回条。

这件事归到了巡街房。

轮值的巡街房书吏姓马。

马书吏倒是比周平识相。

不写官话。

直接写:

货郎陈六丢木箱一只。

马贵收。

巡街房查。

三日内回。

陈六看完,松了口气。

正要走,却又迟疑了一下。

青竹看见了,问:

“还有什么?”

陈六小声道:

“姑娘,我不是催。”

“我是想问,若三日后还找不到,我是不是就没办法了?”

青竹一怔。

她没立刻答。

因为她说过,只记不断。

这问题该京兆府答。

她看向孟维安。

孟维安走过来,问马书吏:

“巡街房查失物,三日后若未得,按例如何?”

马书吏道:

“继续访查。”

孟维安皱眉。

“怎么继续?”

马书吏又卡住了。

陈六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