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回条写得像谜语,那就等于没写

苏云卿收到这句话时,笑了很久。

苏记布铺的门板重新打开。

牌匾擦得很亮。

没有挂什么“清白铺”的怪名字。

仍旧是四个字。

苏记布铺。

柜台后贴着:

不短尺,不缺斗。

旁边还贴着:

听说二字,伤人。

开门第一单,是一个老妇人买半匹素布。

苏云卿亲自量尺。

尺子是新的。

她量完后,还让老妇人自己看了一遍。

老妇人笑道:

“苏姑娘,不用看。”

苏云卿摇头。

“要看。”

“看清楚,买卖才安心。”

老妇人看着她,眼圈忽然有些红。

“你父亲以前也这么说。”

苏云卿手微微一顿。

随即笑了。

“那以后苏记还这么做。”

宋砚辞站在一旁,看着柜台上的新账册。

第一笔账:

陆寻,一文,披风布。

第二笔账:

陈婆婆,素布半匹,足尺。

他轻轻笑了笑。

这账,比顾府那些外账干净太多。

干净得让人心里舒服。

到了傍晚,苏云卿让人送来一张小纸给陆寻。

上面只有一句:

苏记开门,今日足尺。

陆寻看完,笑了很久。

赵大夫问:

“笑什么?”

陆寻把纸递过去。

赵大夫看了一眼,也点了点头。

“这比你今日出门强。”

陆寻:“……”

他发现赵大夫现在夸别人,总喜欢顺便踩他。

但这次他认。

苏云卿能重新站在柜台后,比他去南市露面更重要。

……

傍晚,青竹带着厚厚一叠记录回到监察司。

陆寻坐在廊下等她。

赵大夫在旁边守着,防止他说太多。

青竹把今天的记录放下,先喝了一口水。

陆寻问:

“累吗?”

青竹点头。

“累。”

“比跟着我累?”

青竹想了想。

“差不多。”

陆寻笑了。

“那看来我平时挺麻烦。”

赵大夫冷声道:

“你才知道?”

青竹没忍住笑。

她把今日最重要的几句拿出来给陆寻看。

回条写得像谜语,就等于没写。

给不了结果,也要给进度。

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

陆寻一行行看完。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青竹。

“第三句最好。”

青竹眼睛亮了。

“真的吗?”

“真的。”

陆寻道:

“这句一出来,问事桌才算长了第二条腿。”

青竹愣了一下。

“第二条腿?”

陆寻点头。

“第一条腿,是收了要给回条。”

“第二条腿,是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

“否则小吏只要不收,就能继续糊弄。”

青竹恍然。

她只是觉得这句有用。

却没想到这么重要。

陆寻看着她,认真道:

“青竹姑娘。”

“你今日不是只记。”

“你把桌子补全了。”

青竹心里猛地一跳。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攥紧小册子。

“我只是照着你以前说的想。”

陆寻摇头。

“那也是你想出来的。”

青竹不说话了。

脸却红得厉害。

宋砚辞正好回来,把苏记布铺开门的事说了一遍。

青竹听完,高兴得不行。

“苏姐姐今日顺利?”

宋砚辞点头。

“很顺。”

“足尺卖布。”

“街坊都夸。”

青竹笑道:

“那就好。”

陆寻看着她们。

一个在问事桌前写回条。

一个在苏记铺里量足尺。

都在往前走。

这种感觉很好。

不是谁被救了,就停在那里。

而是她们都开始有自己的位置。

自己的声音。

自己的路。

……

宫里,今日问事桌记录送到时,皇帝看了很久。

尤其是那句——

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

他看完之后,忽然笑了。

“岳沉舟。”

岳沉舟道:

“臣在。”

皇帝把那张记录递给他。

“你看。”

岳沉舟看完,眼神也微微一动。

“这句确实要紧。”

皇帝点头。

“收件给回条。”

“不收给退补条。”

“如此一来,衙门再想一句‘不合规矩’打发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岳沉舟道:

“青竹今日补得很好。”

皇帝笑了笑。

“陆寻身边,倒是养出个人才。”

岳沉舟低头不语。

皇帝又看向另一张记录。

是苏记布铺开门的消息。

监察司顺手附了一笔。

苏家旧铺今日开门,买卖足尺,街坊安稳。

皇帝看见“苏家”二字,眼神缓了些。

“苏承业的女儿?”

岳沉舟点头。

“正是。”

皇帝沉默片刻,道:

“这样很好。”

“平反不是让人抱着旧案哭一辈子。”

“能开门做买卖,才是真正活过来。”

岳沉舟道:

“陛下圣明。”

皇帝放下纸。

“问事桌继续。”

“明日,把退补条也贴出去。”

“另外,让京兆府把今日那张谜语回条也贴一份。”

岳沉舟抬头。

皇帝淡淡道:

“让各房小吏看看,什么叫写了等于没写。”

岳沉舟嘴角动了一下。

“臣遵旨。”

……

第二日清晨,京兆府问事桌前又多了一块牌。

上面贴着两张纸。

左边一张:

该件已移相关房核处,俟查明后酌情覆告。

右边一张:

黄氏丢铺门钥匙一串。

周平收。

归失物房查。

三日内回。

下面一行大字:

看得懂,才叫回条。

京兆府小吏们站在牌前,一个个脸色发红。

百姓却看得津津有味。

茶摊老板端着茶碗,念完左边那张,脑袋都晕。

再念右边,立刻乐了。

“这还用比?”

“左边给鬼看,右边给人看。”

旁边人笑成一片。

青竹刚到,听见这句话,差点没忍住。

她低头打开小册子。

想了想,还是没把“左边给鬼看”记进去。

这句太损。

陆寻若在,肯定会喜欢。

但她今天要稳一点。

问事桌还要继续。

回条也要继续。

而且从今日起,不只是收件要写清。

就连“不收”,也不能再空口打发。

京兆府门口的桌子,终于又多了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