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卿收到这句话时,笑了很久。
苏记布铺的门板重新打开。
牌匾擦得很亮。
没有挂什么“清白铺”的怪名字。
仍旧是四个字。
苏记布铺。
柜台后贴着:
不短尺,不缺斗。
旁边还贴着:
听说二字,伤人。
开门第一单,是一个老妇人买半匹素布。
苏云卿亲自量尺。
尺子是新的。
她量完后,还让老妇人自己看了一遍。
老妇人笑道:
“苏姑娘,不用看。”
苏云卿摇头。
“要看。”
“看清楚,买卖才安心。”
老妇人看着她,眼圈忽然有些红。
“你父亲以前也这么说。”
苏云卿手微微一顿。
随即笑了。
“那以后苏记还这么做。”
宋砚辞站在一旁,看着柜台上的新账册。
第一笔账:
陆寻,一文,披风布。
第二笔账:
陈婆婆,素布半匹,足尺。
他轻轻笑了笑。
这账,比顾府那些外账干净太多。
干净得让人心里舒服。
到了傍晚,苏云卿让人送来一张小纸给陆寻。
上面只有一句:
苏记开门,今日足尺。
陆寻看完,笑了很久。
赵大夫问:
“笑什么?”
陆寻把纸递过去。
赵大夫看了一眼,也点了点头。
“这比你今日出门强。”
陆寻:“……”
他发现赵大夫现在夸别人,总喜欢顺便踩他。
但这次他认。
苏云卿能重新站在柜台后,比他去南市露面更重要。
……
傍晚,青竹带着厚厚一叠记录回到监察司。
陆寻坐在廊下等她。
赵大夫在旁边守着,防止他说太多。
青竹把今天的记录放下,先喝了一口水。
陆寻问:
“累吗?”
青竹点头。
“累。”
“比跟着我累?”
青竹想了想。
“差不多。”
陆寻笑了。
“那看来我平时挺麻烦。”
赵大夫冷声道:
“你才知道?”
青竹没忍住笑。
她把今日最重要的几句拿出来给陆寻看。
回条写得像谜语,就等于没写。
给不了结果,也要给进度。
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
陆寻一行行看完。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青竹。
“第三句最好。”
青竹眼睛亮了。
“真的吗?”
“真的。”
陆寻道:
“这句一出来,问事桌才算长了第二条腿。”
青竹愣了一下。
“第二条腿?”
陆寻点头。
“第一条腿,是收了要给回条。”
“第二条腿,是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
“否则小吏只要不收,就能继续糊弄。”
青竹恍然。
她只是觉得这句有用。
却没想到这么重要。
陆寻看着她,认真道:
“青竹姑娘。”
“你今日不是只记。”
“你把桌子补全了。”
青竹心里猛地一跳。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攥紧小册子。
“我只是照着你以前说的想。”
陆寻摇头。
“那也是你想出来的。”
青竹不说话了。
脸却红得厉害。
宋砚辞正好回来,把苏记布铺开门的事说了一遍。
青竹听完,高兴得不行。
“苏姐姐今日顺利?”
宋砚辞点头。
“很顺。”
“足尺卖布。”
“街坊都夸。”
青竹笑道:
“那就好。”
陆寻看着她们。
一个在问事桌前写回条。
一个在苏记铺里量足尺。
都在往前走。
这种感觉很好。
不是谁被救了,就停在那里。
而是她们都开始有自己的位置。
自己的声音。
自己的路。
……
宫里,今日问事桌记录送到时,皇帝看了很久。
尤其是那句——
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
他看完之后,忽然笑了。
“岳沉舟。”
岳沉舟道:
“臣在。”
皇帝把那张记录递给他。
“你看。”
岳沉舟看完,眼神也微微一动。
“这句确实要紧。”
皇帝点头。
“收件给回条。”
“不收给退补条。”
“如此一来,衙门再想一句‘不合规矩’打发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岳沉舟道:
“青竹今日补得很好。”
皇帝笑了笑。
“陆寻身边,倒是养出个人才。”
岳沉舟低头不语。
皇帝又看向另一张记录。
是苏记布铺开门的消息。
监察司顺手附了一笔。
苏家旧铺今日开门,买卖足尺,街坊安稳。
皇帝看见“苏家”二字,眼神缓了些。
“苏承业的女儿?”
岳沉舟点头。
“正是。”
皇帝沉默片刻,道:
“这样很好。”
“平反不是让人抱着旧案哭一辈子。”
“能开门做买卖,才是真正活过来。”
岳沉舟道:
“陛下圣明。”
皇帝放下纸。
“问事桌继续。”
“明日,把退补条也贴出去。”
“另外,让京兆府把今日那张谜语回条也贴一份。”
岳沉舟抬头。
皇帝淡淡道:
“让各房小吏看看,什么叫写了等于没写。”
岳沉舟嘴角动了一下。
“臣遵旨。”
……
第二日清晨,京兆府问事桌前又多了一块牌。
上面贴着两张纸。
左边一张:
该件已移相关房核处,俟查明后酌情覆告。
右边一张:
黄氏丢铺门钥匙一串。
周平收。
归失物房查。
三日内回。
下面一行大字:
看得懂,才叫回条。
京兆府小吏们站在牌前,一个个脸色发红。
百姓却看得津津有味。
茶摊老板端着茶碗,念完左边那张,脑袋都晕。
再念右边,立刻乐了。
“这还用比?”
“左边给鬼看,右边给人看。”
旁边人笑成一片。
青竹刚到,听见这句话,差点没忍住。
她低头打开小册子。
想了想,还是没把“左边给鬼看”记进去。
这句太损。
陆寻若在,肯定会喜欢。
但她今天要稳一点。
问事桌还要继续。
回条也要继续。
而且从今日起,不只是收件要写清。
就连“不收”,也不能再空口打发。
京兆府门口的桌子,终于又多了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