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桌子多了,也会挡路

“真的?”

青竹点头。

“真的。”

茶摊老板立刻喊了一声:

“听见没!”

“问事桌不要钱!”

周围百姓纷纷跟着喊。

“问事桌不要钱!”

“写回条不要钱!”

“别被骗了!”

京兆府门口,一下热闹起来。

孟维安从府里出来,听完经过,脸色也很难看。

他倒不只是气那个代书先生。

更气这件事暴露出来的东西。

问事桌才摆几日,就有人借它收钱。

若不及时写清楚,后头还不知道会冒出多少“代问”“快问”“熟人递”。

到时候百姓又要以为,官府门前所有事都得花钱。

青竹把陆寻早上给她的纸拿出来。

她看了一眼。

然后递给孟维安。

孟维安接过,看见上面的字,沉默片刻。

桌子不是越多越好,是每张桌都要有人负责。

他抬头看向青竹。

“这是陆公子写的?”

青竹摇头。

“我写的。”

孟维安一怔。

随即郑重道:

“写得好。”

青竹脸微微发热。

孟维安当即让人立新牌。

青竹亲自写。

第一块:

问事桌只此一处。

收件、回条、退补条,均不收钱。

第二块:

代书可写状纸。

不得自称代写回条。

不得自称代问。

不得许诺快办。

第三块:

桌子不是越多越好。

无人负责的桌,不准借官府之名。

三块牌一立,京兆府门前的人都围上来读。

茶摊老板读完,一拍大腿。

“这才对!”

“要不然以后十张桌子摆出来,谁知道哪张是真的?”

炊饼汉子点头。

“真的不要钱?”

青竹听见,立刻道:

“不要。”

炊饼汉子转头就喊:

“听见没!不要钱!”

老妇人拿着那张代书纸,低声问:

“那我这状纸还能用吗?”

青竹接过看了一遍。

“太绕了。”

老妇人有些慌。

“那是不是白写了?”

青竹摇头。

“你说,我帮你写一张能用的。”

老妇人愣住。

“不要钱?”

“不要钱。”

青竹坐回问事桌前。

“你丢了什么?”

老妇人小声道:

“一只鸡。”

周围有人笑。

老妇人脸红。

“是我家下蛋的老母鸡。”

青竹认真点头。

“在哪里丢的?”

“西井巷。”

“什么时候?”

“昨日傍晚。”

“有什么特别?”

“鸡脚上绑了一根红线,怕它乱跑。”

青竹写下:

刘婆婆丢母鸡一只。

西井巷,昨日傍晚。

鸡脚绑红线。

今日收件。

写完后,她抬头看李书吏。

李书吏立刻接过,写回条。

李成收。

归失物房查。

先问西井巷、鸡市。

三日内回。

刘婆婆拿着回条,手都有些抖。

她看了看那张三十文买来的“官样文章”。

又看了看这张白纸黑字的回条。

忽然掉了眼泪。

“原来这样就行。”

青竹轻声道:

“这样就行。”

这句话传出去,比方才几块牌还管用。

原来这样就行。

不用花三十文。

不用写得像官府。

不用找熟人。

说清楚,人家就该收。

问事桌前,不少百姓眼神都变了。

他们以前以为,衙门的门天然就高。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

事情可以说人话。

纸也可以写人话。

这就很不一样。

……

代书先生被带进京兆府后,事情没闹大。

孟维安没有重罚他。

只是罚他撤牌,退还今日收的“代问钱”。

并让他重新挂牌。

代写状纸。

明价十文。

不得许诺官府快办。

不得冒写回条。

这个处置一出,反而让不少代书人松了口气。

他们原本以为问事桌要砸了他们饭碗。

现在才知道,不是不许代写。

是不能骗人。

不会写字的人,还是需要代书。

但代书只能帮人把话写清楚。

不能把官府的路说成自己的路。

茶摊老板听完后,对炊饼汉子道:

“这就对了。”

“人家靠笔吃饭,也不能全砸。”

“可说认识官府,快人一步,那就坏了。”

炊饼汉子问:

“你怎么什么都懂?”

茶摊老板得意道:

“我天天听。”

“听多了就懂。”

青竹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其实茶摊老板说得没错。

很多道理,并不难。

只要有人愿意讲清楚。

听多了,百姓自然会懂。

……

午后,问事桌前又来了一个人。

不是百姓。

是京兆府一个老书吏。

姓钱。

在京兆府做了二十多年。

平日沉默寡言,最会把事情写得滴水不漏。

他站到青竹面前,拱了拱手。

“青竹姑娘。”

青竹连忙起身。

“钱书吏有事?”

钱书吏拿出一叠纸。

“这是老夫昨夜写的回条样式。”

“原本想着给各房用。”

青竹接过。

看了一眼。

果然很整齐。

但也很长。

每张都有许多官话。

比如:

兹收某某呈件,照例转核,俟有成议,再行告知。

青竹看得有些头疼。

钱书吏看出她表情,叹了一声。

“姑娘是不是觉得不好?”

青竹没有立刻说。

她想起陆寻说的,别替人圆。

于是她点头。

“不好。”

钱书吏倒也没生气。

“哪里不好?”

青竹指着那句“照例转核”。

“照什么例?”

“转谁核?”

“什么时候告知?”

钱书吏沉默。

青竹又指下一句。

“俟有成议,是什么意思?”

钱书吏道:

“等有结果。”

青竹问:

“那为什么不写等有结果?”

钱书吏愣住。

他写了一辈子文书。

竟被这句问住了。

为什么不写等有结果?

因为衙门都这么写。

因为这样显得稳。

因为写得白了,像不像官府。

可这几日问事桌摆下来,他也开始怀疑。

如果百姓看不懂,再稳又有什么用?

钱书吏沉默许久,忽然道:

“姑娘能不能改一张?”

青竹一惊。

“我?”

钱书吏点头。

“姑娘改。”

“老夫看。”

这一下,问事桌旁边的小吏们全都看了过来。

钱书吏在京兆府资历老。

连孟维安都敬他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