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盯着那个脉冲数据看了很久。

暗种子。1124号。

他在灯号的数据库里查了1124号的信息。对应星系：猎户悬臂边缘，一颗红矮星系统。灭亡文明：未知，推测灭亡时间约三十亿年前。种子状态：暗。一直是暗。力场建成后没有变化。四颗重新点亮的种子是007、189、776、1003。没有1124。

一颗暗了三十亿年的种子，突然发出反存在脉冲。

通讯回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老人的脸。

张涵廷。一百零五岁。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月球表面的沟壑。但眼睛还是亮的。那双眼睛在灯号的数据库里被标注为“全身上下最有力量的地方”。赵明远见过张涵廷本人一次——三年前，灯号服役第四年，返回广寒补给。张涵廷坐在穹顶上，裹着毯子，面前放着一碗面。

赵明远立正了。习惯。陈默教的习惯。

“舰长赵明远，报告异常。”

张涵廷没说话，听着。赵明远用了三分钟把1124号暗种子的脉冲情况说清楚。语速快，数据精确，没有多余的话。陈默说他像飞行报告。赵明远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飞行报告就该像飞行报告。

张涵廷听完了。

沉默了五秒。

“你先不要靠近。”

“是。”

“持续监测。把数据传给苏晴宇。”

“苏博士已经退休了——”

“她退了，但脑子没退。”张涵廷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她一直在远程监控力场数据。你把数据传过去，她会看到。”

“是。”

张涵廷看着屏幕里的赵明远。看了几秒。

“你觉得不对。”

赵明远愣了一下。“是。”

“多久了？”

“什么？”

“觉得不对。多久了。”

赵明远想了一下。“三个月。”

张涵廷点了点头。“三个月前灯号经过猎户悬臂。”

“是。”

“你当时不知道哪里不对。现在知道了？”

“不完全知道。但1124号在猎户悬臂。”

张涵廷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长时间。赵明远等着。一百零五岁的人说话慢，但不是脑子慢——是在把每个字称一称，再放出来。

“赵明远。”

“在。”

“你教官陈默是我学生。”

“是。”

“他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觉得不对就去查。”

“第二课呢？”

赵明远想了想。“查完没问题，继续觉得不对。”

“第三课。”

赵明远没说话。他想不起来第三课。

张涵廷说：“第三课是——查到问题了，别慌。先看。看清楚了再动。”

“是。”

“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赵明远看着屏幕上的脉冲数据。一个零点三秒的尖峰。频率与虚无者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三。“我看到一颗暗种子在发反存在信号。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张涵廷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力场建成七年，从来没有暗种子发出过反存在信号。第一次出现的事情，要么是开始，要么是结束。”

他顿了一下。

“多半是开始。”

通讯挂了。

赵明远站在操控台前。屏幕上的脉冲数据还在。零点三秒。一个尖峰。

他按下全舰广播。

“全员进入二级战备。力场监控等级提升至最高。导航组计算1124号暗种子坐标航线。”

周琳从舱门外跑进来。“舰长，我们接到命令——”

“什么命令？”

“广寒城第二道通讯。林若星城主的。命令灯号原地待命，不要靠近1124号坐标。”

赵明远看着屏幕。

原地待命。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脉冲数据。零点三秒。反存在信号。百分之九十三相似度。

“原地待命。持续监测。”

他走回舰桥，站在舷窗前。

力场的光墙在流。银白色的。温暖的。看起来跟过去七年每一天都一样。

但赵明远知道，光墙里面有一颗种子在发抖。

三十亿年都没亮过的种子。种子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