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朝鲜

崇祯二年十月,朝鲜使臣秘密抵达京城。他们在宁远登岸时,负责护送的毛文龙水师已在海上等了数日。

船队靠岸后,使臣被锦衣卫悄然接入城中,安顿在会同馆一处僻静的院落里,由礼部主事和四名锦衣卫日夜轮值,全程陪护,外人一律不见。

皇太极死后建州内部忙于权力交接,对鸭绿江渡口的封锁松懈了许多,朝鲜使臣得以趁隙渡海。

朱由检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了礼部尚书和兵部右侍郎。他没有去会同馆见朝鲜使臣,在宣他们进宫之前,他先要把自己心里的账算清楚——大明在朝鲜要什么,能给什么,底线在哪里。

礼部很快呈上了朝鲜朝贡中断前后的全部记录。

天启七年九月,朝鲜最后一次正式朝贡,贡船在鸭绿江口被建州截住,贡使被扣,贡品被掠。此后两年,朝鲜音讯断绝,但有一条礼部的官员特意用朱笔标了出来:丁卯之役后,朝鲜虽被迫与建州结“兄弟之盟”,却暗中将建州在鸭绿江沿岸的驻兵情报转交毛文龙,再由东江镇密送京城。这段持续数年的地下交往,是朝鲜与大明之间一条被战争压弯但从未断裂的脐带。

朱由检把这条标红看了很久。他前世就知道这条情报线存在,但那时大明自顾不暇,他从未认真利用过。这一世他要补上这笔账。

“朝鲜使臣这次来,带了什么话?”

礼部尚书回禀:使臣带了朝鲜国王李倧的亲笔国书,措辞极为恭谨,大意是“小邦受天朝再造之恩,不敢忘也”,恳请大明重开封贡,派水师在鸭绿江口常驻,以防建州南下。

“常驻水师。”朱由检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朝鲜要的不只是封贡。他们要的是朕的兵。”

兵部右侍郎上前一步,说毛文龙已先行递回密报,朝鲜内部有两个声音:国王李倧倾向于稳扎稳打,先恢复封贡关系,再看建州动向;而一些少壮派大臣则主张趁建州无暇他顾之际,联合大明水师一举夺回鸭绿江渡口的控制权,甚至有人提过“北伐”——扩军备战,反攻建州,以报丁卯之役的血仇。

“北伐。”朱由检又把这个词念了一遍。他前世听过这两个字。那年朝鲜孝宗在沈阳被清军软禁八年,回国后密谋北伐,扩军两万,日夜练兵,却因财政枯竭最终未能成行。那是朝鲜版的“反清复明”——一个自知无力回天的小国,在绝境中做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事。这一世孝宗还没有被掳走,他还是朝鲜国王的儿子,正在汉城跟着师父学《春秋》。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礼部尚书说:“朕要的不是朝鲜的感激,是朝鲜能替朕牵住建州的一条腿。鸭绿江口,朕可以驻兵,但不是替朝鲜守国门——是替朕守辽东的侧翼。”他顿了一下,转向兵部右侍郎,“告诉毛文龙,他可以在鸭绿江口建立水寨,但不能主动出击。朝鲜人要北伐——朕不拦他们,也不替他们打。朕给他们一样东西:皮岛水师的护卫。除此之外,让他们自己决定。”

真正让朝鲜下定决心遣使的,是皇太极的死。

消息传到汉城是在六月末。朝鲜国王李倧在昌德宫里召见了领议政和备边司的一众大臣,把建州探子发回来的情报逐字逐句念了一遍。皇太极死了。死得太突然,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八旗内部正在为汗位争执不下,豪格和多尔衮各自集结兵力,沈阳城里的白蜡燃了一夜又一夜。探子还带回一个消息:皇太极死后不到一个月,明军的炮阵就开始从辽河以西稳步东推,沿途堡寨逐一收复,建州各旗无一出城应战。

“建州无主,”李倧把情报放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朕等这个机会等了整整两年。”

两年前的丁卯之役,是朝鲜君臣心上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天启七年正月,皇太极派阿敏、济尔哈朗、阿济格等贝勒,领三万八旗兵,以几名投降的朝鲜将领为先导,大举南下。后金兵正月十三日夜渡鸭绿江袭占义州,随后连克定州、郭山、安州,一路势如破竹,直逼平壤。沿途剃发朝鲜百姓,死者不可胜计,粗略估计当在十万以上。仁祖退守江华岛,遣使求和。阿敏提出了极为苛刻的条件:朝鲜必须与大明断绝宗藩关系,向后金称臣纳贡;必须在鸭绿江沿岸设立互市,供应粮食和铁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