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把折子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他注意到皇上这次用的词是“督江南税赋”和“总理江南税赋”,不是巡抚,不是税监,是临时性的差遣——专门负责把魏忠贤留下的税源底册变成可持续运转的制度。等制度理顺了,袁可立和毕自严就可以回京。这不是第二个魏忠贤,这是魏忠贤死后的新格局。
袁可立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睢州老家的书房里整理旧稿。他今年已经年过花甲,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的。天启年间被魏忠贤排挤出朝之后,他在老家赋闲多年,每天读书写字,偶尔有几个旧部从登州来看他,带些海货和辽东的消息。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然后圣旨到了。
他把圣旨在祖宗牌位前供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套车进京。走的时候,老伴问他这把年纪了还去苏州干什么。他站在车前面,回过头说了一句话:“魏忠贤在苏州收了近两年税,收出了近四十万两。他死了,那些被他压着的士绅要反攻。皇上让我去替他挡这一刀。”老伴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你不是最恨魏忠贤吗?”袁可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恨他的人,不恨他收的那四十万两税银——那四十万两,一半变成了辽东的火铳,一半变成了陕西的番薯种苗。”他转身上了车,马蹄踏过睢州城外的黄土路,扬起一溜烟尘。
毕自严在京城家中接了旨。他是被黄立极以“养病”为由排挤出朝的,在家赋闲已有些时日。他的书房里堆满了历年的户部账册抄本,每一本都用龙门账格式重新誊写过——进缴存该四栏分列左右,来路去路严丝合缝。他对前来宣旨的王承恩说了一句话:“请王公公转告陛下——臣在户部没能铺开的龙门账,臣在江南替陛下铺开。”王承恩点了点头,把旨意交到他手里。
袁可立和毕自严到苏州那天,天上下着细雨。沈鹤鸣在阊门外接他们,身后跟着单怀安和几个忠义社的人。沈鹤鸣把四府税源底册从三清殿香炉下取出来,双手递给袁可立。底册用黄绫包着,封皮上盖着司礼监的朱印,翻开之后是密密麻麻的田亩登记记录——每一亩地的位置、面积、应缴税额,都用正楷写得分毫不差。这是魏忠贤留下的全套税源档案,从苏州到松江,从常州到杭州,四府的田亩底册一页不少。
袁可立把底册翻了几页,合上,问沈鹤鸣:“徐文璧那十七家士绅,现在什么态度?”
沈鹤鸣说,徐文璧写了联名信,说魏忠贤已死,田亩清丈应重新核定。实际上他们不是在争清丈,是在拖——拖到朝廷没人管了,隐田就能继续隐下去。复社的钱谦益派人去谈过两次,都被挡了回来。
袁可立把底册交给毕自严,让他在苏州分号逐笔核对龙门账,然后对沈鹤鸣说了一句话:“告诉徐文璧,三日后我在苏州府衙等他。他不是要重新核定吗?我给他核定——按龙门账的格式,一亩一亩核,一笔一笔对。他不来,就是抗税。抗税的后果,他知道。”
瞿式耜是在袁可立到苏州的第二天登门拜访的。这位皇家银行南方总办抱着一摞龙门账账册进来的时候,袁可立正在和毕自严对坐喝茶,看见他手上的账册,放下茶杯站起了身。瞿式耜在户科给事中任上骂遍六部,连黄立极都不放在眼里,但对袁可立却极为恭敬——不是敬他的官位,是敬他在登莱巡抚任上替国家守住了辽东沿海。
“袁大人来得正好。”瞿式耜把账册放在桌上,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苏州府这一季的税银,账面上短了三千两——不是没收上来,是收上来之后在府衙的转拨环节上被人卡了三天。三天里这笔银子在谁手里,下官正在查。”毕自严接过账册,翻到那一页,手指顺着进缴存该四栏逐行往下划,划到“该”栏时停住了。瞿式耜的账记得极细,每一笔转拨都标注了具体时辰和经手人,三千两银子在转拨环节上被卡了三天——这三天里银子还在苏州府衙的账上,但不在皇家银行的库房里。银子在账上而不在库房里,就意味着有人能在三天里用这笔银子做任何事。毕自严抬头看着瞿式耜,说了一句话:“这笔银子最终到了谁手里,下官在户部见过类似的账。只要龙门账的格式铺开了,每一笔转拨都有据可查——查到最后一环,自然就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