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在脚下延伸到地平线尽头,两侧的农田渐渐被零散的屋舍取代。
苏尘走在前面,铁兴跟在半步之后的位置,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草茎换了不知道第几根了。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铁兴嘴就没停过。
“你说千机城到底有多大?“
“到了就知道了。“
“我听说千机城的城墙里嵌了机关,能自己升起来降下去。“
“嗯。“
“还听说城里用的灯不用油,用一种会发光的石头。“
苏尘没接话。
铁兴也不在意,继续自言自语。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变得开阔起来。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轮廓——那是城墙。
苏尘眯起眼,仔细打量。城墙高耸,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插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绣着齿轮交错的纹样。
千机门的标志。
铁兴吐掉草茎,站直了身子,难得正经地看了一眼。
“我在百锻门的典籍里见过这个图案。“他说,“千机门的祖师据说是个痴迷机关的怪人,一辈子都在捣鼓各种新奇玩意儿。临死前造了一台能自己走路的铁人,结果那铁人走了三步就散架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笑着咽了气,说这辈子值了。“
苏尘没接话,加快了脚步。
走近之后,才真正感受到千机城的规模。
城墙高约三丈,青黑色的石砖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不是装饰,那些纹路是机关线路,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齿轮嵌在墙体里,缓缓转动着,带动城门的机械结构。
城门是两扇巨大的铁门,此刻完全敞开。铁门厚度至少三寸,表面嵌着拉杆和铰链,轨道上涂了油,在阳光下闪着暗光。
城门宽得能并排走七八辆马车。
进城的人在门口排成几列,流动很快,没人堵着。
城门口守着两队穿青灰色衣服的年轻人,个个腰板挺直,腰间挂着令牌。令牌上刻着两个字——“千机“。
千机门弟子亲自守城。
苏尘排到队伍前面,从怀里取出入城凭证,递过去。
守门的弟子接过凭证扫了一眼,又看了看苏尘的脸,点点头。
“进城顺着主街走,宵禁前找个住处。“那弟子语气平板,像在背书。
苏尘点头,跨过城门。
铁兴跟在后面,同样递了凭证,顺利通过。
一步跨过城门,声音就像潮水一样涌来。
“糖葫芦——新蘸的糖葫芦——三玄铢一串——“
“上好的玄铁坯料!千机门工坊出品,品质保真——“
“来看看嘞!最新款的机关鸟,上满发条能飞三丈高,买回去给小孩玩——“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轰隆声、机关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全搅在一起,扑面而来。
苏尘站在街口,视线扫过整条主街。
宽。直。热闹。
两侧的铺子一家挨一家,什么样的都有。兵器铺、药材铺、符纸铺、机关零件铺、成衣铺、酒楼、茶馆——还有专门的机关兽铺子,门口摆着几只铁皮做的假兽,上了彩漆,远远看过去跟活的似的。
路上的行人形形色色。
有穿长袍的玄修,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拿着折扇或拂尘。有身上隐隐透着血气的血修,走路带风,目光锐利。更多的是普通人——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马车送货的车夫、牵着孩子的主妇、背着书箱匆匆赶路的学子。
千机城确实比朔州热闹得多。不止一倍。
铁兴吹了声口哨,草茎在嘴角翘了翘。
“啧,这地方还挺热闹。你看那边,光兵器铺就至少五六家。“
“走吧。“苏尘说,“先逛一圈。“
两人沿着主街往前走,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苏尘边走边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细节。他在观察这座城市——街巷的走向、人群的流动密度、巡逻的频率。
千机门的巡逻弟子每隔大约一刻钟经过一趟。两人一组,步伐整齐,不快不慢。他们不会刻意盯着路人看,但眼神一直在动——任何异常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巡逻挺勤。“铁兴低声说。
苏尘嗯了一声。
走了约莫两里路,主街开始出现分支。两侧分出许多小巷,有的宽能走马车,有的窄到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路过一家兵器铺时,铁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隔着橱窗往里看,视线定在架子上的一排刀上,看了好一会儿。
“手艺一般。“他评价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刀坯淬火没淬透,刃口硬度不够。拿去砍东西,砍几刀就得卷刃。还有那把——“他指了指靠边的一把长刀,“刀柄和刀刃的接缝处居然有气孔,铸造的时候温度没控制好。“
“你倒是看得细致。“苏尘说。
“废话。“铁兴咧嘴笑了一下,“老子在百锻门学了六年,要是连这点东西都看不出来,那六年的铁匠活就白干了。“
那笑容一闪而过。
苏尘没追问。他知道铁兴想到了什么——百锻门,已经不在了。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路边出现了一个卖机关玩具的摊子。
摊子上摆着用木头和铁丝做的蚂蚱、蜻蜓、小鸟。上了发条之后,蚂蚱能跳,蜻蜓能扇翅膀,小鸟能张嘴叫——虽然叫声粗糙,但在这个世界已经算得上精巧了。
几个小孩围在摊前,眼睛亮晶晶的,拽着大人的衣角不肯走。
苏尘看了两眼,走过去了。
再往前走,人群渐渐密集起来。
前面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隐约能听见有人在高声争吵。
铁兴踮起脚尖看了看,眼睛一亮。
“有热闹。“
“绕过去?“苏尘问。
“绕什么绕。“铁兴已经往人堆里挤了,“看看热闹又不花钱。“
苏尘无奈,跟在他后面挤了进去。
人群围着的是一个卖玉佩的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