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天邑

纳玄尘 罕人

苏尘看了他一眼:“习惯就好。”

铁兴又把袖子扯了扯,然后抬头看了看苏尘——换了一身深灰色长袍的苏尘,跟刚才那个穿粗布衣裳的人像是换了个人。衣服合身,料子厚实,穿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感——不是衣服衬人,是人衬衣服。

铁兴上下看了他两遍,说:“这样看起来才像个世子。刚才那副样子——我还以为你就是个跟我一样的穷小子。”

苏尘没有接话,迈步往正厅走。

铁兴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又说:“那你以后怎么办?就在这宅子里住下了?还是办完事就走?”

“办完事就走。”

“什么事?”

苏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铁兴连忙摆手:“行行行,不问不问。”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跟苏尘并肩走在游廊下。

穿过游廊的时候,他走得不快。傍晚的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宅子不算大,但每一步走过去都能感觉到一种踏实感——老房子特有的那种沉静,像是住在这里的几十年光阴都渗进了墙壁和木头的纹路里。

正厅里,郑伯已经在等着了。桌上多了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酥饼。茶冒着热气,在初冬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暖。

苏尘在桌边坐下,把那两本册子放在手边。

铁兴也跟了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有些拘谨——不像在路边那样往椅子上一瘫,而是正正经经地坐着,像是怕把椅子坐坏了。

郑伯给苏尘倒了一杯茶,犹豫了一下,也给铁兴倒了一杯。茶汤清亮,在青瓷杯里冒着细细的白汽,一股清苦的茶香在屋子里散开。

铁兴接过茶,说了一声“多谢”,声音有些干涩。他低头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连忙把杯子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郑伯放下茶壶,站在一旁,看着苏尘喝茶。他安静了一会儿,说:“世子——我多嘴问一句——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

苏尘放下茶杯。

“路上遇到了一点麻烦。”他说,“被几个人打晕了,身上的东西都被搜走了。”

郑伯的脸色变了。

“人没事就好。”他说,“东西没了可以再置办。”他顿了顿,又问,“那几个人——是冲着世子来的?还是路过碰上的?”

“冲着我来的。”苏尘说。

郑伯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说:“那世子先在宅子里住下——天邑这边不比朔州,有什么事咱们慢慢来。”

苏尘没有接话。

他拿起那本枪法册子,翻开第一页,开始看了起来。枪谱的纸已经有些发黄了,但墨迹还很清晰。每一页的边角都被翻过很多次,纸张的边缘起了毛边——苏烈当年应该也反复翻过这本书。他能想象苏烈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看的样子,手里可能还端着一杯酒。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把注意力收回到书页上。

郑伯会意,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茶水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起,又缓缓消散。

铁兴坐在旁边,喝了一口茶,又看了看苏尘在看的东西。他忍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你真看得进去?刚到一个新地方——不先到处看看?”

苏尘没有抬头。

“以后有的是时间看。”他说。

铁兴啧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又端起了茶杯。他想再说什么,但看苏尘头也不抬地翻着书页,又把话咽了回去。

窗外的天色暗了。宅子里的灯笼被一盏一盏地点亮,暖暖的光从窗纸透进来。

铁兴坐在那里喝了半壶茶,吃了两块桂花糕和一块酥饼,又站起来在厅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画、柜子上的瓷瓶、窗台上的那盆枯了的文竹。最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尘——苏尘还在看那本书,姿势都没变过。

铁兴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你这人可真坐得住。”然后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腿,晃着脚尖。

苏尘翻了一页枪谱。

这本书上的招式比苏烈说的要多。封面名字很长不是白起的——九天十地八荒六合唯我独尊枪,九个方位加上天地,一共十一式。每一式又分三到五个变招,全部加起来有三四十种用法。

他翻到第三式的时候,停下来想了想。

枪法的思路跟他用刀的思路不太一样。刀是近身的东西,讲究的是力从地起、腰马合一,一刀下去要有根。枪不一样——枪是长兵器,重心在前,靠的是身法带动枪杆。苏烈在第二本册子里也写了:“刀是手长的,枪是身长的。”

苏尘合上书,想了想这句话。

刀是手长的——刀是你手臂的延伸,你用刀像多了一截手臂。枪是身长的——枪比你人还长,你不能像用手臂一样用它,你要用整个身体去带动它。

这个思路跟曹钦前世的刀法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下了。

铁兴在旁边吃完了一块桂花糕,又伸手拿了一块酥饼。他一边嚼着一边说:“你这本书——看完了打算练?”

苏尘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在想。”他说,“我现在用的是刀。突然转枪,不一定顺手。”

铁兴把酥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但你爹让你来拿这本书,说明他觉得你该学。”

苏尘没有接话。

苏烈的判断是对的——从长远看,枪比刀更适合战场。刀是短兵,五尺之内是天下,五尺之外够不着。枪不一样,一杆长枪在手,一丈之内都是你的范围。苏烈能在阵前斩铁刃王,应该靠的就是这个距离优势。

但他现在不是在战场上。他在天邑——一座他不熟悉的城,身边可能有玄镜司的人在盯着他。带一把短刀在身上,藏在衣服里看不出来,但扛着一杆长枪走在街上,谁都看得到。

这个道理曹钦比任何人都清楚——玄镜司的人盯人的时候,第一个看的就是你身上带了什么兵器、藏在哪。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重新翻了一页。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他都在看那本枪谱。他没有急着练,而是先把所有的招式图解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在脑子里把每招的动作过了一遍。苏烈的第二本册子帮了大忙——光看图有些细节看不清,但结合苏烈那些打斗中的实际经验,许多地方一下子就通了。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郑伯端了晚饭进来——两碗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菜式不算丰盛,但在这种冷天里,冒着热气的饭菜比什么都实在。

铁兴看到红烧肉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苏尘放下枪谱,端起饭碗。

三个人——郑伯也坐了下来——在正厅里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中间郑伯问了几句朔州的情况——王爷身体如何、王妃身体如何、小世子明远长多高了、棠小姐有没有进蒙训院。苏尘一一答了,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答得实在。

郑伯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都好就好。”

他又看了看苏尘,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了。

吃完饭,苏尘回到东厢房,把枪谱放在桌上。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把“不换“的刀柄。

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带着一把趁手的刀,让他觉得踏实了一些。

他看了看桌上那两本枪谱。苏烈的经验册子里还有大半本没看完。明天有空继续看,不急。他现在的问题是他在天邑要待多久、要办哪些事、从哪件事开始办。

曹钦前世私藏的功法落在一处老宅的暗格里。玄帝召见——如果召见的话——他该怎么回应。还有那三个把他打晕扔进血殷宗的人,不出意外,应该是玄镜司的人。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吹了灯,躺了下来。窗外的天邑城在夜色中安静了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声音隔得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苏尘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更夫又敲了一遍梆子——咚、咚——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像从天邑的另一头传过来的。

他想了想明天要做的事。去戎机府把议和的公分交了——这事拖了半个月,不能再拖了。然后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去曹钦生前藏功法的那处老宅看看。但那地方在城西,靠近玄镜司的地盘,得先摸清楚附近的巡防规律再动。

还有今天郑伯说的话——那个脸上有疤的人已经来过王府。

苏尘在黑暗中睁开眼,看了看放在枕头边的那把“不换“。

刀身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把手放在刀柄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夜色更深了。远处的梆子声渐渐远了,天邑城在冬夜的寒气中慢慢沉入沉睡。东厢房的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淡淡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