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觐见

纳玄尘 罕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苏尘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如果曹钦的死和玄帝有关,那么他今天走进那座偏殿,就是走进了一个他还不了解全貌的棋局。他需要先看清楚棋盘上都有哪些棋子,才能决定自己下一步往哪走。

苏尘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他现在不是曹钦。他是苏尘,瀚北王世子,第一次进京,第一次面圣。他不需要在玄帝面前表现出任何东西——只要不出错就行。他想了想苏烈那张粗犷的脸,又想了想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边关世子的儿子,第一次来皇城,有点拘谨但不算失礼。他就按这个调子来。

他喝完那杯茶之后,站起来理了理衣领,走出去了。

未时前后,苏尘换了一身正式的衣服——深青色长袍,腰间系一条玄色腰带,别着那把“不换”。郑伯看了他一眼,想说“进宫带刀会不会不好”,但看了看苏尘的表情——他不是那种做事不考虑的人——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世子路上小心。”

“嗯。”苏尘说。

皇宫在内城的北侧——皇城的正中心。从瀚北王府走过去约莫两刻钟。越往北走,街道越安静,街上的行人也越少,换成了巡逻的禁军。禁军的甲胄比城门兵更精良——银灰色的甲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光,腰间佩的不是普通铁刀,而是手柄上镶着铜饰的制式佩刀。他们的脚步声整齐,五人一组,沿着宫墙外的通道来回巡逻,目光警惕但不咄咄逼人。

苏尘走过了两道路障——每道都有禁军值守,看清楚他手里的腰牌才放行。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就保持着一个正常的速度走过去。

皇宫的正门叫承天门,三座门洞,中间的门常年关着,只有玄帝出行或大军凯旋时才开。苏尘走的是右侧的偏门,门口已经有太监在等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太监,白面无须,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是瀚北王世子?”太监问。声音尖细,但不刺耳。

“是。”苏尘说。

太监点了点头,也不多话,转身就往里走。苏尘跟在他身后。

进了宫门之后是一片巨大的广场,青石板铺地,地面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广场尽头是一排大殿,红墙金瓦,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显眼。殿宇之间是长长的回廊,回廊的柱子漆着朱红色,柱脚的石墩上刻着精细的龙纹。

太监带着他穿过侧廊,七拐八绕地走了一阵。苏尘注意到他们没有往正殿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偏殿区——这说明不是正式朝会,是私下召见。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路——穿过一道月亮门,经过一个种着几株腊梅的小院,再走过一道长廊。曹钦记忆里的皇宫布局和眼前的建筑渐渐叠在了一起——他从前来过这片偏殿区,给玄帝送过密报,就是这条走廊,就是左边第二间屋子。

他垂下目光,跟着太监走了进去。

太监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来,侧身推开门,朝里面说了一句:“陛下,瀚北王世子到了。”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让他进来。”

太监让开路,朝苏尘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苏尘跨过门槛。

屋子不大,是一间偏殿。窗子朝南开着,午后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亮白。屋子正中放着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几卷文书。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是什么情绪。既不冷淡,也不热络。

玄帝。

这是苏尘第一次亲眼见到他。曹钦的记忆里这个人的面孔清晰又模糊——清晰是因为曹钦见过他无数次,模糊是因为曹钦每次见他都是低着头、垂着目光,从不敢直视。曹钦活着的时候,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玄帝——但现在苏尘用自己的眼睛看过去,才发现这个人跟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他比曹钦记忆中要瘦一些。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很静——不是那种故作深沉的静,是一个人独自坐了很久才有的那种静。他靠在椅背上的姿态也不算端正,一只手搭在案沿上,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屋里不止他一个人。

书案侧边站着一个男人,大约四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服,面容白净,下颌无须。他的站姿很规矩——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三尺远的地面上。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卑不亢——不是普通官员那种站法,是一种习惯了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自己分量的人才会有的站法。

苏尘认出了这个人。

不是从他的长相认出来的——是从曹钦记忆里认出来的。

赵寒。玄镜司督主。曹钦的义子。毒杀曹钦的人。

曹钦临死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浮现在苏尘脑海里——那间偏院,那张熟悉的脸,那杯递过来的酒,还有那个人脸上平静得近乎温柔的表情。苏尘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曹钦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这个人笑着把酒杯递到他面前,说了一句“义父,天冷了,喝了这杯暖暖身子”。

苏尘的呼吸没有乱。心跳也没有加速。他站在偏殿里,站在那个人的面前,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样——目光平静,表情自然,甚至没有多看赵寒一眼。

他走到案前,拱手行礼:“瀚北王世子苏尘,参见陛下。”

玄帝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苏尘一遍。那目光不凌厉,但很仔细——像是要在几句话的时间里把这个人看透。从苏尘的肩膀看到他的手,从他的手看到他腰间的刀柄。目光在那把“不换”上停了一下。

“带刀进宫?”玄帝问。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随口一问。

“随身之物,习惯了不离身。”苏尘说。没有规定入宫不能带刀,尤其是藩王世子。而且越是这样大大方方地带着,越不会让人起疑。

玄帝没有再追问刀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父亲身体如何?”

“托陛下的福,父亲身体硬朗。”苏尘说。声音平稳,不高不低。

玄帝点了点头:“边关怎么样?”

“入冬之后北境安静了许多。议和之后,寒渊那边没有再派人越过界河。”苏尘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父亲让我转告陛下——北境防线稳固,请陛下放心。”

玄帝听到这句话,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苏尘感觉到——那句话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你父亲有心了。”玄帝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这一路走了多久?”

“从朔州出发至今,约一个月有余。路上耽搁了几日。”苏尘说。他说的都是实话——被伏击、被送进血殷宗这些事,他不会在这里提,但这些话里也没有假话。

玄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很久。

然后他说:“你父亲这些年在边关辛苦了。”

这句话的语气里带着一些复杂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客套,也不是单纯的感慨。像是在说一个自己也不确定该怎么评价的人。

苏尘没有接话。

玄帝又看了看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摆了摆手:“退下吧。”

苏尘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偏殿。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到屋里传来玄帝和赵寒低声交谈的声音——声音很小,隔着一扇门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尘没有停步,跟着门口的太监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呼出了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呼吸之间能看到白汽在面前散开——天邑的冬天比朔州暖一些,不像朔州那样有风。

没有出任何差错。他没有多看赵寒一眼,没有多停一步,没有在玄帝面前表现出任何不该有的东西。他只是一个第一次进京的世子,第一次见玄帝,全程低头答话,不多看、不多说、不多问。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出承天门偏门的时候,守在门口的禁军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沿着内城的街道走了大半条街,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松了一些——刚才在偏殿里,他一直绷着,只是绷得让人看不出来。

天邑的傍晚和白天是两副样子。主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偶尔还有几家亮着灯,透出暖黄色的光。街上的人少了,但不算冷清——有人牵着马慢慢走,有人在收摊,还有几个小孩蹲在巷口弹石子。空气里飘着晚饭的味道,不知道从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葱油香。

苏尘走得很慢。他在想偏殿里的每一个细节——玄帝问话的顺序、玄帝停顿的长短、赵寒站在哪个位置、赵寒有没有看他、离开时听到的那几句模糊的交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