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回头,看了一眼铁兴。
“歇脚堂后面有几间空房。简陋些,但干净。灶上还有昨晚剩的粥,热一热就能吃。”
铁兴听到“粥“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他蹲在门槛上,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咧嘴笑了一下:“有粥喝,那还行。”
苏尘转向铁兴。
“你留在这儿。”他说。
铁兴正蹲在门槛上,拿草茎剔牙缝。听到这句话,他抬了一下眉毛。
“留这儿?”
“歇着。我回来之前,你有什么需要就跟他说——”苏尘看了一眼老周。
“他想要什么需要什么,一切照办。”
铁兴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苏尘一眼。他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点了点头。
“行吧。反正在哪儿歇不是歇。”
老周对他点了下头,算是认识了。
苏尘转身走向马车。赵梨已经站在车旁了,她的姿态没什么变化,但苏尘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
“上车。”苏尘说。
她上了马车。
苏尘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翻身上了驭手位。灰马打了两个响鼻,在原地踏了两步,像是终于能走了,有些迫不及待。
他抖了一下缰绳。
马车从歇脚堂门口拐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拐上岔路,往朔州城门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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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州的城门和往常一样。
清早的城门半开着,门洞里透着一股凉气。城门兵站在一侧,手里握着长矛,盔甲上蒙着一层清晨的潮气。他正在打哈欠——哈欠打了一半,看到一辆马车从东边的岔路上过来,朝城门的方向来了。
他没太在意。
早起赶路的人多,一辆马车不值得多看一眼。他把那半个哈欠打完,正准备把目光移开,然后他看清了车辕上坐着的人。
他的嘴还没有完全合上。
“世——世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直了身子,手里的长矛差点没拿稳。他连忙扶住,转过身朝城门内的方向喊了一声:“世子回来了!”
他喊完,又转向苏尘,脸上带着一种又想行礼又不知道该怎么站才对的忙乱表情:“世子——那个——要不去禀报王爷——”
“不用。”苏尘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落在安静的清晨里,城门兵听得清清楚楚。
城门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侧身让开路,朝身后的同伴挥了一下手。那几个城门兵赶紧把城门完全推开,在两侧站好,目光追着马车进了城门。
灰马没有停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穿过城门。
进城之后的路是熟悉的。
街道两旁铺子上的门板大多还上着,只有几家包子铺已经开了门,蒸汽从门口涌出来,带着面团发起来的香气,和初冬早晨清冷的空气混在一起。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蹲在包子铺门口啃包子,看到一辆马车从主街上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苏尘握着缰绳,让灰马放慢了步子。
灰马拐过街口,从主街转进一条安静些的巷子。
马车在巷子深处停了下来。
瀚北王府的大门前,两盏灯笼还亮着——红纱灯笼里透出来的光在晨光里已经很淡了,像是快要熄灭的样子。台阶上的青砖被扫得很干净,没有落叶也没有浮土。
苏尘跳下马车,走上台阶。
王府的大门关着。他敲了敲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到苏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门拉开。
“世子?”
看到苏尘后老仆立刻向后喊。
“是世子,世子回来了,快去禀报王爷王妃。”
苏棠是第一个跑出来的。
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头发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然后她看到了苏尘。
“哥——”
她的声音带着喘。
“你总算回来了,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看到了苏尘身后的人。
赵梨站在台阶下。她从马车旁走上来,刚踏上第一级台阶,还没来得及站定。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木簪束发,看起来就像街上的普通人家女儿。
但那张脸。
那张和苏棠一模一样的脸。
苏棠的目光落在赵梨的脸上,然后不动了。
她的嘴巴还张着,刚才那句话的尾音还挂在嘴边,但没有继续说出来。她的眼睛先是看到了那张脸的全部,接着是眉形、眼型、轮廓。
她的呼吸停了。
不是夸张的停——是真的停了。像是什么东西忽然从胸口撞了一下,把她的气给撞断了。她的眼眶里还带着刚才看到苏尘时涌上来的热意,但现在那种热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看着赵梨。
赵梨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动。
风吹过院子,把赵梨袖子卷起来的那一圈边缘吹动了一下。
苏棠的嘴巴动了一下,干涩的,像是在找自己的声音。然后她找到了,但那个声音很小,小到不像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你——”
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赵梨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像是站了很久,又像是才刚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在苏棠的脸上——从眉眼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那双含泪的眼睛。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心里说了一个什么字,没有说出口。
苏棠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抱住了她。
不是走的——是扑的。她的身体撞在赵梨身上,带着一股冲劲,把赵梨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臂箍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不见了。她把脸埋在赵梨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哭声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一种压在胸腔里的、憋了很久很久的、不敢放开声的哭。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每抽一下,手臂就箍得更紧一些。
“姐——”
那个字从她嘴里漏出来的时候,像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说出了什么。那个字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自从那件事发生以来,她就只有苏尘这个哥哥,只有疼她的爹娘和一个捣蛋的弟弟。
但那个人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赵梨的身体震了一下。
她没有哭。至少她的脸上没有泪。她站在那里,被苏棠抱着,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落在墙根下那一丛枯了的草叶上,落在自己袖口那被苏棠攥皱了的布料上。她的呼吸很慢——慢得像是在用每一口气压住什么。
然后她抬起手,放在苏棠的后背上。
那只手放得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从小在玄镜司长大、杀人像喝水一样的人的手。像是在碰一件太珍贵的东西,怕用力了就会碎。
“嗯。”
她只说了一个字。那个字很短,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自己也说不上来那个“嗯”是什么意思——是“我听到了”,还是“我在”,还是“我也想你”。
苏棠听到那个“嗯”字,哭得更凶了。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眼泪把赵梨肩膀上的布料洇湿了一大片,洇得那块靛蓝色的粗布变成了深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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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烈是从后院走过来的。
他的步子快,靴子踩在走廊的青砖上,噔噔地响。身后跟着柳含烟——她走得急,一只手提着裙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再后面是苏明远,十四岁的苏明远已经长得有几分样子了——脸上的婴儿肥退了一些,下巴的线条开始显出来,身子也比前两年抽长了不少,穿一件深蓝色的锦袍,大步跟着。
苏烈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先看到了苏尘。
他上下看了苏尘一眼——没有缺胳膊少腿,脸上有风尘色,但精神不差。他点了一下头,没来得及说话,目光已经被台阶下的人影吸引过去了。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他看到的是苏棠的背影,和她面前那个被苏棠抱着的人。
那个人和苏棠差不多高。同样的身形,同样的肩宽。脸埋在苏棠的肩膀上,看不清全貌,但那轮廓——
苏烈愣住了。
他站在台阶上,身子微微向前倾,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表情从“这两个人在干什么”变成了“不对”——那个变化来得很快,快到他自己的眉头都皱了一下,像是大脑在把一张很多年前见过的脸和眼前的轮廓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