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肯定,先共情,先把自己放到跟大家同一战壕的位置上。
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招商引资和企业改制,不是一回事。”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一凝。
“招商引资,是把外面的企业引进来,落户、投产、纳税。企业改制,是现有企业怎么盘活、怎么重组、怎么让机器重新转起来。两者有关系,但不能混为一谈。今天我听了半天,各位都在谈资金困难,但资金从哪来?不能光指望外面招商引资。外面的人凭什么来?得我们自己先把摊子理清楚、把方向定下来。”
他的语气依然平和,但措辞的棱角已经露出来了。
经贸委、国资委的几个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李承霄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把话题往回收了收,转向綦延年,语气比刚才更随和了几分:“綦县长,企业改制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政府层面的具体业务。我刚来,情况不熟,就不瞎指挥了。各主管部门先拿方案——纺织厂怎么改,机械厂怎么转,供销社和商业局怎么盘活——拿出几个方案来,县委常委会上讨论。需要我协调上面的关系、需要调整哪个部门的干部,我全力支持。”
他的目光转向刘宝田和孙长河,嘴角微微上扬:“至于资金的问题,光靠县财政是不现实的,向外争取资金是必要的。但这个顺序不能乱——先有思路、有方案,再去跑钱。不能反过来,先拿着钱再去想怎么花,那不成了无底洞了?等方案出来了,需要我去省里跑、去市里跑、去跟银行谈,我不推辞。”
刘宝田张了张嘴,香烟夹在指间忘了弹,烟灰掉在桌面上也没注意。
金国栋抬起头看了李承霄一眼。这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诉苦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此时此刻面露思索之色的人。
綦延年脸上的笑意还在,但细看之下,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分。
李承霄这番话,比他预想的要高明得多。
招商引资和企业改制不是一回事——这句话是今天整个会议的核心。各主管部门必须首先拿出方案——这是把责任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县政府的业务部门。需要协调关系、调整干部,他全力支持——这是把权力和边界划得清清楚楚。管干部的管干部,管业务的管业务,各司其职。需要去跑资金他不推辞——这是留了余地,显得他有担当,没有把所有事都推回去。
綦延年心头微微一沉。他本来打算用这个会把新书记架上去,用企业改制的难题试试李承霄的斤两。没想到李承霄不但没跳坑,反而三下五除二把皮球又踢了回来。
“李书记说得对。”綦延年很快调整过来,笑呵呵地接过话,“各主管部门抓紧拿方案,三天之内报到县政府。今天先到这儿,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承霄起身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对面的财政局局长金国栋。
金国栋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谁都没有多余的表情。
出了会议室,张树文跟在李承霄身后,面色如常,看不出在想什么。司机刘玉国已经把车停在楼下等着了,见李承霄出来,利落地拉开后排车门。
上了车,李承霄摇下车窗透气。窗外清阳县城的街景缓慢倒退,低矮的楼房、坑洼的街道、行色匆匆的路人,一切都在沉默地诉说着这座小城的困顿。
“李书记,”张树文坐在副驾驶上,回过头来,“您今天那番话……招商引资和企业改制不是一回事,说得很透彻。”
这是在试探。
李承霄靠在座椅上,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语气平淡:“本来就是两回事。”
张树文没再说话,转回头去。
车子驶过东风机械厂门口的时候,李承霄隔着车窗看到铁栅栏门前坐着几个穿工装的人,面前摆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
他没有让停车。
回到招待所,李承霄脱下外套挂好,走到窗前。
窗外那两棵桂花树上的花已经快落尽了,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枯黄残瓣挂在枝头。清阳的秋天来得比沪城早,也比沪城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