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你在看哪一边

右眼睑第二次跳动时,陈默看见了光。

不是埃尔德兰归还厅的烛光——那光带着油脂燃烧的橘黄,在穹顶上晃成一片暖雾。眼前的光是冷白色的,从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倾泻下来,照在白色床单上,照在他左手背上扎着的输液管上。

他试着转动眼球。

视野移动得很慢,像生锈的镜头。他看到输液架上的塑料袋,看到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曲线,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不锈钢水杯,杯壁上印着“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字样。

市第三人民医院。

陈默的喉咙发紧。他认得这几个字。他在三星堆考古队出事之后,就是被送进这家医院的。他记得急诊大厅的蓝色座椅,记得CT室门口贴着的那张“请关闭手机”的告示。

他回来了。

“心率上升了!”一个女声从右侧传来,带着明显的惊讶,“医生——病人有心率反应——”

脚步声。至少两个人跑过来。

陈默想转头,但脖子不听使唤。他的颈椎像被固定住了,只能维持仰躺的姿势,看着天花板。一只手掀开他的眼睑,手指冰凉,指尖带着消毒酒精的气味。

“瞳孔对光反射存在。”男医生的声音,低沉,语速很快,“病人——能听见我说话吗?能听见就眨一下右眼。”

陈默眨眼。

“好。很好。”医生的声音里有一丝波动,“你叫陈默,对吧?你的病历腕带上写着这个名字。如果我说对了,再眨一次。”

陈默又眨了一次。

“你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吗?”

怎么受伤的。地震。三星堆。祭祀坑塌方。陈默的脑子开始转动,那些记忆像被泡在水里的纸页,一层层展开。他眨了一下眼。

“记得就眨两下。”

他眨了两下。

“好。”医生的声音稳定下来,“你现在在重症监护室,已经昏迷了十二天。你受了严重的颅脑损伤,但手术很成功。你的生命体征正在恢复,意识状态也比预期好得多。我需要你配合做几项测试——”

十二天。

陈默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在埃尔德兰待了将近两个月,这里只过去了十二天。

“能听见我说话吗?”医生的声音又响起来,“能的话眨一下。”

他眨眼。

“能听懂?”

眨眼。

“能尝试活动右手手指吗?”

陈默集中注意力。他的右手指尖传来一种微弱的麻刺感,像血液重新流进冻僵的血管。他试着弯曲食指——动了。幅度很小,但他感觉到肌腱的牵拉。

“很好。”医生说,“非常——”

“雷诺!”

那个声音从左边传来,像针一样刺进陈默的右耳。

不是病房里的声音。是科尔曼的。粗粝的、带着战场老兵特有的沙哑嗓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清晰得像贴着他的耳膜在喊。

陈默的左耳听见日光灯的嗡鸣。右耳听见科尔曼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

两边都在。

“怎么了?”医生的声音变得警惕,“病人出现异常反应——”

陈默用力眨眼。他想告诉医生他没事,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用眨眼表达“我同时听见了两个世界的声音”。他的右手手指又开始弯曲,这次不是有意识的——是痉挛,像电流通过神经末梢。

“心率飙升!”护士喊道,“一百三——一百四——”

“准备镇静剂。”医生下令,“剂量按——”

“放开我!”

陈默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不是他说的。是他的声带在振动,但他的意识没有发出这个指令。那个声音带着雷诺的嗓音底色——更低沉,更粗犷,像长期吸烟的人喉咙里卡着痰。

病房安静了两秒。

“病人——”医生的声音变了调,“你刚才说什么?”

陈默的嘴唇颤抖。他想说“不是我”,但他的舌头像被钉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还在振动,能感觉到气流从肺里涌出来,但他控制不了它们。

“我说——”他的嘴巴自己张开了,“别碰我。”

不是雷诺。

是他自己。

陈默的瞳孔收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愤怒,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终于咬断了铁丝。那不是他想说的话,但那是他的声音——他的声带,他的舌头,他的嘴唇。

他控制着自己的身体。

只是不完全。

“病人出现意识混乱。”医生的声音变得急促,“可能颅内压升高——准备CT——”

“不。”陈默说。

这次是他自己说的。他能感觉到每个音节的振动,能感觉到嘴唇的形状。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指抓住床边的护栏。金属冰凉,触感真实。

“我没事。”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我只是——需要适应。”

医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缓缓点头。“好。护士,先把镇静剂备着。病人,如果你感到头晕、恶心、或者视线模糊——”

“我知道。”

陈默闭上眼睛。

黑暗重新涌上来,但不是空的。他能感觉到两副身体的重量——一副躺在病床上,被床单和输液管包裹;另一副站在石板上,被人扶着胳膊。

他睁开眼。

日光灯。

他闭上眼。

烛光。

他睁开眼。

日光灯。

“陈默。”科尔曼的声音从右耳传来,“能听见我说话吗?能的话——”

“眨一下眼。”陈默说。

科尔曼愣住了。

陈默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扯动——不是他控制的,是雷诺的面部肌肉在抽搐。他能看见归还厅的穹顶,能看见记录员站在台子后面,手指压着那本册子的边缘。他能看见科尔曼的脸凑近,胡茬在烛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